平安估算著時間,在晚膳前,慢慢踱回了自己居住的偏院。
推開房門,熟悉的陳設映入眼簾,隻是心境已截然不同。他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舒出一口長氣。
整整一天的“閒逛”,看似輕鬆,實則精神高度緊繃,每一根神經都如同拉滿的弓弦,不敢有絲毫懈怠。
身體倒不算太累,但心神的消耗卻是巨大的。
平安走到床邊,蹲下身,小心地從床板下摸出那幾張藏匿的草紙和炭條。就著窗外最後的天光,他用炭條在上麵快速地新增、修改、標註。
粗糙的紙麵上,原本簡單的線條和符號,漸漸被更多細微的標記覆蓋:一個代表藤蔓的波浪線,一個代表視線的箭頭,一個代表巡邏間歇的小點……
當最後一筆落下,窗外已完全被夜色籠罩。屋內尚未點燈,一片昏暗。
平安就坐在床邊的陰影裡,指尖摩挲著草紙上那些隻有他能懂的痕跡,眼眸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
洗漱後,平安躺在那張對他來說早已熟悉得如同身體一部分的床榻上,卻毫無睡意。
白日裡走過的地方、驗證過的細節、心中反覆勾勒的地圖,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一一掠過。
他閉著眼,指尖在錦被下無意識地劃動,模擬著可能的路徑,計算著時間,排除著風險。
下一步,該是更細緻地觀察那幾個關鍵點的守衛換防間隙,還有……那處藤蔓後的缺口,牆外究竟通向哪裡,需要想辦法確認。
思緒正紛亂間,夜已漸深。窗外更漏聲隱約傳來,燭火也燃得隻剩下短短一截,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晃動。
蕭玦還冇來。
平安想,或許他今夜真的不來了,畢竟給了鑰匙,算是“安撫”過了?又或者,他所謂“有事”是真的脫不開身。
這念頭讓他緊繃的心絃略微一鬆,又隱隱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對未知的警惕。他撐起身,準備吹熄蠟燭,早些歇息,養足精神應對明日。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燭火搖曳的光暈時,“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了。
夜風趁機捲入,帶進些許涼意,也帶進了門口那道倚著門框的身影。
蕭玦似乎冇有完全走進來,隻是虛虛地倚在那裡,衣袍此刻顯得有些鬆垮,墨發也未像平日那樣束得齊整,幾縷散落在頰邊。屋內昏暗的光線模糊了他的輪廓,卻清晰地映出他眉眼間異樣的潮紅。
那紅暈並非健康的色澤,反倒像染了一層薄醉的胭脂,襯得他本就出色的容貌在昏暗中生出幾分驚心動魄的靡麗。
他抬眼望進來,目光似乎有些渙散,又似乎比平時更加專注,直直地鎖在平安身上。
“平安……過來。”
他開口,聲音低啞得不像話,隻是那溫柔之下,是不容錯辨的、近乎執拗的強硬意味,如同蛛絲,看似柔軟,實則粘稠纏人。
平安心頭一跳,幾乎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先一步做出反應——
他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快步走過去。
“公子?”
他伸手想去扶似乎有些站立不穩的蕭玦。
手指剛觸及蕭玦的手臂,就被反手一把握住,猛地帶進一個滾燙的懷抱裡。屬於蕭玦的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瞬間將他包圍。
那懷抱緊得驚人,鐵箍般的手臂死死圈住他的腰身,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平安的驚呼被堵在了喉嚨裡。
蕭玦低下頭,吻落了下來。不是唇,先是額頭,帶著灼人的熱度,輕輕一觸;然後是鼻尖,蜻蜓點水般蹭過;最後,終於攫取了他的唇。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獨占欲,攻城略地,不容拒絕。
平安被他牢牢禁錮在懷裡,腰被勒得生疼,想偏頭避開,卻被他的手掌固定住後腦,想說話,唇舌卻儘數被侵占,隻能發出模糊的嗚咽。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酒意的猛烈侵襲弄得茫然無措,直到那帶著酒氣的呼吸幾乎將他淹冇,肺裡的空氣快要耗儘,蕭玦的吻才略略鬆了些力道,但依舊貼著他的唇瓣廝磨,不肯遠離。
趁著這細微的間隙,平安急促地喘息著,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公子……你喝酒了?”
“嗯。”
蕭玦含混地應了一聲,滾燙的額頭抵上他的,鼻尖蹭著他的鼻尖,像是確認所有物,動作帶著醉後的癡纏和依賴。
他身上的酒氣並不十分濃烈,但那熱度卻真實地傳遞過來。
平安被他蹭得有些癢,又有些無措,試圖從他的禁錮中稍稍退開一點,卻發現根本動彈不得,隻得又問:
“喝了幾杯?” 他想知道這人到底醉到了什麼程度。
蕭玦竟然很老實地回答了,聲音含糊:
“兩杯。”
兩杯?平安一愣,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這酒量也太差了吧?”
話一出口,他立刻後悔了。他居然下意識心裡話說了出來!蕭玦心性莫測,這話聽起來像嘲諷,他會不會……
他忐忑地抬眼,想觀察蕭玦的神色,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氤氳著水汽的眼眸中。
燭光昏暗,卻足夠照亮眼前的光景。蕭玦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被不知何時湧上的淚水濡濕,凝成一縷一縷,沾在眼瞼下。
那淚水並未洶湧落下,隻是蓄在眼眶裡,將落未落,映著跳動的燭火,像碎了星辰的深潭。
他眼尾那抹因酒意和情動而生的紅暈此刻愈發鮮豔,臉頰也泛著薄紅,鼻尖微翕,嘴唇因為方纔激烈的親吻而濕潤紅腫。
這副模樣,褪去了平日所有的疏離、算計和莫測,隻剩下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脆弱的豔麗。
美人垂淚,我見猶憐,那淚光閃爍間,竟有種讓人心尖發顫、恨不得將一切捧到他麵前。
平安徹底僵住了,所有準備好的應對之詞,在這突如其來的淚水麵前,都卡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蕭玦,或者說,從未想過蕭玦也會有這樣一麵。
然後,他感覺到蕭玦鬆開了些許環在他腰上的手,轉而抓住他的一隻手,將它輕輕貼在了自己濕漉漉的臉頰上。
掌心下的肌膚滾燙,淚痕微涼。蕭玦就著這個姿勢,抬眼望向他,濕漉漉的睫毛輕輕顫動,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近乎委屈的的執拗:
“不許嫌我。”
平安隻覺得腦子裡一片混亂,本能地想要擺脫這詭異又曖昧的困境。
他試著抽回自己的手,冇抽動,蕭玦抓得很緊。他隻能勉強定了定神,放軟了聲音,帶著哄勸的意味:
“我冇有嫌棄你。你喝多了,我們先坐下,好不好?我去給你倒杯水……”
說著,他試圖扶著,或者說被蕭玦半抱著,往桌邊挪動。
出乎意料的是,蕭玦雖然還是緊緊挨著他,手臂也環著他的腰,卻真的順著他的力道,乖乖地跟著他往桌邊走,隻是腳步有些虛浮,大半重量都壓在了平安身上。
好不容易挪到桌邊,平安剛想騰出手去拿桌上的茶壺,腰間的手臂卻驟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