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早膳,素月便收拾了碗筷,站起身,臉上猶帶著輕鬆的笑意
“還有活要乾,不能陪你了。”
平安也起身,將她送到門口。推開房門,上午清冽的空氣伴著微涼的日光一同湧了進來,帶著庭院裡草木特有的氣息。
他站在門口,一時竟有些怔忡。
明明這院中的景象,他並非第一次“看”到。無論是被蕭玦帶來的那日,目光所及,無非是這四方天空下的亭台、小徑、假山、草木。
可今日,當那扇門不再是阻隔,當他可以憑藉自己的意誌,而非他人的準許或牽拉,真正“走出去”時,眼前的一切彷彿都鍍上了一層陌生的、新鮮的、甚至有些刺眼的光澤。
風吹過庭院,帶來遠處隱約的落葉聲和泥土的氣息,一切都是自由的,隻有他曾經不是。
而現在,他至少能在這方寸之地,自由呼吸,自由行走。
“平安,那我先走啦!”
素月提著食盒,回頭朝他擺擺手,臉上是純粹為他高興的笑容。
“嗯,去吧,當心些。”
平安也朝她點了點頭,目送她輕盈的身影穿過庭院,消失在月洞門後。
待那身影徹底不見,平安臉上那溫和的、帶著些許輕鬆的笑意,便如潮水般緩緩褪去,恢複了慣常的沉靜。
隻是那雙眼睛裡,卻燃起了與這沉靜截然不同的、銳利而專注的光芒。
他緩緩步下台階,腳步不疾不徐,彷彿真的隻是一個被允許在院中散步、舒展筋骨的困居之人。
他先是在自己所住的這處小院——一處頗為獨立安靜的偏院——慢慢踱步,目光卻如同最精細的尺規,一寸寸丈量著目之所及的一切。
院牆的高度、材質、磚縫的寬度;牆角那株老樹的枝椏伸展方向,是否貼近圍牆;通往主院和其他方向的月亮門、迴廊的走向;地麵鋪就的卵石小徑的紋理和可能鬆動的地方……
這些,與他腦海中根據素月描述和之前零碎觀察勾勒出的草圖,一一印證、修正、補充。
他在心中默唸:院門朝東,門外一條窄廊,連接主院西側。
素月說,平日隻有灑掃的粗使仆役在清晨和午後經過兩次。此刻廊下無人,寂靜,印證了“午後僻靜”。
他狀似隨意地沿著卵石小徑,朝著主院的方向信步走去。
路上偶爾遇到一兩個低頭快步走過的仆役,見到他,都隻是略略抬眼,露出些許驚訝——大約是驚訝於這位“特殊”的客人竟能自由走動,但隨即又匆匆低下頭,不敢多看,更不敢多問,迅速走開。
平安麵色平靜,對旁人的目光恍若未覺,心中卻記下:仆役對他雖有好奇,但更多是畏懼和迴避,這很好。
穿過一道垂花門,眼前景緻略略開闊,是主院與西偏院之間的過渡小園,有假山,有半池殘荷,幾叢修竹。
平安走到池邊,目光卻掠過枯荷,投向不遠處的另一道月洞門。
素月提過,那門通往廚房所在的後罩房區域,門通常虛掩,但有個愛打盹的婆子守著。
他踱步過去,果然見那門虛掩著一條縫,一個穿著褐色比甲、頭髮花白的婆子正倚在門內的矮凳上,腦袋一點一點,顯然在打瞌睡。
時辰接近午時,正是素月所說“午後易困”的時候。平安腳步未停,自然地從門前走過,眼角餘光已將門閂樣式、婆子位置、門內隱約可見的路徑記下。
他繼續“漫無目的”地逛著。他記得素月說過,護院的巡邏路線是沿著內外院牆。
他故意選了一條靠近西側院牆的小徑,放緩腳步,屏息傾聽。約莫一刻鐘後,果然聽到牆外傳來整齊而略顯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步伐節奏、人數、間隔時間,與素月描述的夜間巡邏大致相仿,隻是白日腳步似乎更隨意些。
他默默計算著從聽到腳步聲到腳步聲遠去的時長,估算著這段院牆的長度和巡邏一週的大致時間。
他走到靠近庫房的一條僻靜小徑,這裡果然人跡罕至,落葉堆積,少有人打掃。小徑儘頭是一道看似封死的矮牆,但素月曾無意提及,矮牆側麵有個被藤蔓遮掩的破損小洞,偶爾會有野貓鑽進來。
平安踱步過去,果然在厚厚的枯藤下,發現了一個不大的缺口,僅容孩童或瘦小之人勉強擠過。
他蹲下身,手指飛快地撥開一點藤蔓,迅速瞥了一眼——牆外似乎是一條更荒僻的夾道,堆著些雜物。
他記下位置,起身,撣了撣衣角,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離開。
整整一個下午,平安都在這座“靜塵彆院”中看似悠閒地“散步”。
他走過素月提過丫鬟婆子們午後喜歡聚著閒聊的井台,那裡此刻空無一人,隻有井軲轆在風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路過那扇由張伯看守的東角門,遠遠看見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仆正坐在門內的小杌子上曬太陽,目光卻時不時掃過門外,確實不好糊弄;
他甚至“誤入”了靠近馬廄的一片空地,遠遠觀察了車馬進出的側門,記下了門前道路的寬窄和視線情況。
每一步,都在驗證;每一眼,都在補充。
他腦中的那幅地圖,不再僅僅是基於他人描述的模糊想象,而是逐漸填充了色彩、質感、聲音,甚至氣味。
哪裡轉角視野最好,哪段牆根有可供墊腳的亂石,哪條小徑的樹影在午後能提供最長的遮蔽,護院交接時大概會在哪個角落短暫停留說幾句話……
這些細節,是素月無法提供的,也是他逃出生天所必需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