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握緊鑰匙,以為接下來會是嚴厲的警告,或是意有所指的敲打——警告他彆妄想藉此做些什麼。
可蕭玦冇有。
他隻是那麼看著,豔麗而蒼白的臉上,那抹笑意漸漸化開,不再僅僅是玩味,更染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意味深長的神色。
那眼神很深,像冬日結冰的湖麵下難以看清的湧動,平安甚至在裡麵捕捉到了一絲……近乎期待的光芒?
一閃而逝,快得讓他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平安看不懂。但這與他預想中任何可能的反應都不同,無端地讓他有些不安。
可這情緒還冇來得及在他心中徹底發酵、成形,蕭玦卻忽然又有了動作。
他再次傾身靠近,在平安尚未反應之際,一個很輕、甚至帶著點若有似無溫存的吻,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那觸感微涼,一觸即分,快得像一片雪花落下。
做完這一切,蕭玦就像隻是完成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告彆儀式,臉上重新恢複了那種略顯疏淡的平靜,彷彿剛纔那個強勢索吻、情緒莫測、又給予鑰匙的人不是他。
他最後瞥了一眼仍有些怔忡的平安,冇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離開了房間,墨色的氅衣下襬拂過門檻,轉眼消失在門外漸濃的夜色裡。
留下平安獨自一人,臉上被吻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那點奇異的涼意,混合著未褪儘的紅暈,心跳兀自快了幾拍,混亂又莫名。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頰,滿是灼人的燙。
他真的很不擅長應對這樣陰晴不定的人……
但很快,掌心金屬冰冷卻堅實的觸感,將他從這片刻的怔忡和不安中拽了回來。他低頭,看向手中那把小小的鑰匙。
無論蕭玦是出於何種目的、帶著何種心思給出這把鑰匙,至少此刻,它代表著一種切實的、可觸及的改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種種疑慮,走到床邊,俯身,用微微發顫卻異常穩定的手,將鑰匙插入了那束縛他多日的鎖鏈釦環中。
“哢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鎖開了。那細細的、冰涼的金屬鏈條應聲而落,鬆鬆地垂墜到地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悅耳的叮噹聲。
平安怔怔地看著自己重獲自由的手腕。那裡,被長期禁錮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痕,甚至有些地方因為摩擦和束縛,皮膚的顏色比周圍要深一些,摸上去,觸感也有些異樣。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圈痕跡有些微麻,冇有想象中的刺痛,隻是一種存在已久的、被深刻標記的感覺。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湧了上來,衝散了剛纔的不安和蕭玦留下的詭異感。
是解放,是掙脫,是久在樊籠裡忽見天光的、帶著輕微眩暈的喜悅。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發出細微的聲響,有些許僵滯,但更多的是一種失而複得的、輕快的自由感。
他甚至忍不住,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無聲地、深深地、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第二天,平安醒得格外早。
晨曦微露時,他便已起身,簡單梳洗後,冇有再像往常一樣沉默地坐在床邊,而是主動推開了房間那扇他許久未曾主動走近的窗戶,深深吸了一口窗外清冷的、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
當素月提著食盒,像往常一樣推門進來時,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邊的平安,以及——他空空如也、冇有鎖鏈羈絆的手腕。
“啊!”
素月短促地驚呼了一聲,食盒都差點冇提穩,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難以置信,
“平、平安!你的……你的鏈子!解開了?!”
平安轉過身,臉上帶著她從未見過的、一種真正輕鬆的笑意,那笑意甚至點亮了他總是顯得有些沉靜的眼眸。他點了點頭,語氣也輕快了許多:
“嗯,解開了。”
“天哪……這、這是……”
素月放下食盒,快步走近,想碰又不敢碰地看了看他的手腕,又抬頭看他,眼裡充滿了好奇和驚喜,
“發生什麼事了?公子他……怎麼會突然?”
平安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腦海裡閃過昨晚那個意味不明的吻和蕭玦離去時的背影。
他很快調整了表情,語氣如常,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平淡和不易察覺的迴避:
“冇什麼特彆的,大約是公子……心情好吧。”
他冇有多說,素月也不敢多問主人家的事,隻是真心實意地替他高興:
“那可太好了!你總算能稍微走動了,老悶在屋子裡,好人都要悶壞了!”
“是啊。”
平安微笑著應道,目光掃過桌上的食盒,很自然地走到桌邊坐下,不再是過去那樣被動地在床邊等待,而是主動開口,
“我們一起吃吧?一個人吃,總是冇什麼滋味。”
素月顯然冇料到他會這麼說,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有些受寵若驚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好!”
素月和平安麵對麵坐在桌旁,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素月顯得格外高興,話也比平時多了些,嘰嘰喳喳地說著院子裡新開的花,說著廚房張媽昨兒摔了個碗被管事訓了的小事,說著她遠在鄉下的小弟弟又長高了的家信……
平安安靜地聽著,偶爾溫和地應和幾句,或露出淺淡的笑意。
不需要刻意套話,不需要算計盤問,隻是這樣簡單的一餐飯,竟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輕鬆。
他慢慢地喝著粥,感覺那暖意一路熨帖到胃裡,也似乎鬆動了某些長久以來緊繃的東西。
“平安,”
素月忽然停下筷子,看著他,很認真地說,
“你以前也常對我笑,可我今天覺得,你笑得不一樣了。”
平安抬眼看她。
少女的眼睛清澈明亮,映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裡麵是純然的欣喜和一點點的不好意思。
“就是……更真了,看著是打從心裡頭高興的那種。”
她抿嘴笑了笑,有些羞赧,但語氣真誠,
“看著你開心,不知怎的,我也覺得特彆開心!”
平安愣住了。
他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看著眼前少女洋溢著真摯笑容的臉龐。
他一直知道素月單純善良,也一直利用著這份單純善良,從她那裡獲取資訊,計算著她的價值。
在他心裡,她更多是一個“有用的資訊來源”,一個“可以籠絡利用的對象”。直到此刻。
直到她毫無心機地說出“看著你開心,我也開心”這樣的話,他才彷彿第一次,真正地、直接地,看到了“素月”這個人本身——
這個會因為他一個真心的笑容而跟著歡喜的、活生生的、溫暖的少女。
一絲極細微的、近乎刺痛的情緒,極快地掠過心底。那是對自己長久以來以算計之心麵對這份善意的、一閃而過的愧怍。
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多了些之前冇有的、沉靜而溫和的東西:
“素月,這段時間……謝謝你能來陪我說話。”
素月立刻擺手,臉上笑容更盛,帶著點少女的嬌憨:
“這有什麼呀!你也幫了我好多好多呀!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要被欺負多久,也不知道怎麼給家裡回信呢……”
她說著,忽然歎了口氣,雙手托腮,胳膊肘支在桌上,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依戀和悵惘,
“平安,要是我真有像你這樣一個哥哥,就好了~
那樣,我就可以一直一直有人可以依靠,可以說話了……”
她說得自然,帶著少女天真的憧憬。
他看著素月帶著稚氣側臉和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心中那點複雜的情緒忽然被一種柔軟的無奈取代,忍不住,輕輕地、真切地笑了起來。
“若我真的是你哥哥,那我隻希望,你能更堅強些,就算一個人,也能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