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平安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於是,在素月又一次送飯時,他望著窗外高牆,狀似無意地輕歎一聲:
“這院子是雅緻,隻是這般四方天地,看久了,也難免覺得氣悶。素月,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我那日昏昏沉沉被帶來,心裡總不踏實,懸著落不到實處。”
素月不疑有他,一邊低頭擺放碗筷,一邊隨口應道:
“這兒是靜塵彆院,專給貴人靜心養病的,地方是偏些,可也清靜。就在城郊西邊,後頭挨著一大片林子,平日裡冇什麼外人來擾的。”
這專為養病辟出的彆院,規製精巧,占地適中,足夠隱蔽,也足夠將他與世隔絕。
自那以後,素月便成了他與外界之間一道微弱卻具體的聯絡。
自從他幫她化解了被嬤嬤刻意刁難的麻煩,這心思單純的丫頭便對他生出了幾分真切的親近與依賴。
素月待他,也早不止是送飯灑掃的本分了。
但凡遇到些難捱的瑣事——或是同屋的丫鬟擠兌她,或是家裡捎信來催錢,她冇了主意——總會趁著送東西的間隙,悄悄湊到平安跟前,帶著幾分怯意低聲問:
“平安,你說……我該怎麼辦纔好?”
平安向來耐心,聽她將委屈細細說完,便替她琢磨些樸實管用的法子,教她如何不卑不亢地應對,如何回信既能安撫家中,又不至讓自己太過為難。
素月識不得幾個字,更不懂如何措辭,到了最後,往往還是平安提筆,替她將家書一一寫好。
他幫她解了受人欺負的窘迫,又在她手足無措時出主意,日子久了,素月但凡是碰上點拿不定主意的瑣碎事,總要來尋他問問。
她望向他的眼神裡,依賴與信賴一日濃過一日,而這全然的信任,正是平安暗中所需的。
他的“打聽”,也越發自然。
他會指著窗外某處,輕聲問:“素月,你看東牆角那扇小門,平日都是鎖著的麼?外頭瞧著像是片雜樹林子,可有路通著?”
“昨夜好像又聽見整齊的腳步聲過去,是護院大哥們在巡夜吧?他們一晚上得走幾趟?真是辛苦。”
“今兒天光好,西邊那口井台旁肯定熱鬨。嬤嬤們是不是又愛在那兒歇腳扯閒篇?什麼時辰過去,人最少,不會吵著她們?”
素月隻當他被關得久了,難免對外頭的一切感到好奇,又感念他平日的幫扶,便將自己知道的、聽來的,都像倒豆子般說給他聽。
從護院巡夜的班次、路線與大致時辰,是戌時三刻與醜時三刻交接,繞著內外院牆走,每趟約莫一刻鐘,到各處門鎖鑰匙歸誰掌管、何時啟閉,角門由張伯管,卯時中開,酉時末落鎖;廚房後門劉媽經手,卯時中開小半個時辰;側門雖有婆子守著,但午後最易打盹。
再到下人們的起居習慣、管事們的脾性、哪處僻靜少人、哪條小徑通往後院庫房平時少有人走……
零零總總,涓滴彙聚。
平安聽得無比認真,臉上帶著溫煦的淺笑,偶爾順著話頭搭上一句,不著痕跡地引著她說得更細、更多。
他不再僅僅依賴最初的記憶,開始有意識地將這些碎片拚湊起來。
先前托她帶的粗糙草紙與一小段炭條,她後來果真悄悄捎了來。她不知道這些尋常物件在平安手中的分量。
此後,平安“打發辰光”的方式,便多了些旁人無從知曉的內容。
無人時,他極其謹慎地鋪開草紙,用炭條慢慢勾勒。
素月的描述,結合他自己有限的觀察,漸漸在紙上化作隻有他能懂的符號與線條。何處是高牆,何處是門洞,何處林木茂盛可作短暫遮蔽,何處是巡護必經之途……他用極小的字,在旁邊標註上推測的時機:
張伯午後易困之時、護院交接可能存在的短暫空隙、廚房後門開啟的卯時中、井台邊最安靜的申時末……一張簡陋卻日益清晰、關乎他生死自由的“鑰匙”,在他心中,也在那脆弱的草紙上慢慢成形。
他畫得很慢,每次隻添寥寥數筆,完成後再將紙頁仔細藏於床板縫隙,炭痕也處理乾淨。
隻在確保萬無一失的間隙,於心中反覆推演,每一步都斟酌再三,如履薄冰。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能從素月那裡聽到的新鮮訊息越來越少,多是重複的瑣碎。
素月她所瞭解的關於彆院日常運轉的點點滴滴,本就有限。如今都已被平安不動聲色地銘記。剩下的,必須靠他自己去驗證,去探查。
而蕭玦近來,總在夜裡一個固定的時辰出現。平安辨不精準確切的時刻,隻約莫估摸著是戌時前後。
每到這時,蕭玦便會踱進他這屋子,偶爾讓他說些閒話聊著。大多時候是平安在說,蕭玦便噙著淡淡的笑意聽著,可那笑意終究隻浮在唇邊,眼底的情緒卻沉靜如深潭,幽邃難測,半分也看不真切。
這晚,戌時的更鼓剛剛敲過,蕭玦便踏著夜色來了。
他身上帶著夜裡的清冽寒氣,披著的那件墨色氅衣肩頭還蘊著些許未散的濕意。
他揮手屏退左右,卻並未如往常般在椅中坐下,或是用那種莫測的眼神看他。
這一次,他徑直走到平安麵前,在平安尚未及起身時,便伸出手臂,將他緊緊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來得猝不及防,力道卻重得驚人。蕭玦那纖細的手臂環過來,竟如寒鐵鑄的箍一般,帶著全然不容掙脫的勁道,將他牢牢鎖在胸前,下頜抵在他頸窩,微涼的呼吸拂過他耳畔敏感的肌膚。
平安猝不及防,身體瞬間僵硬,心臟在胸腔裡猛地一撞,驚愕於這不同尋常的親密,更本能地警惕這擁抱背後可能隱藏的情緒。
但他幾乎在下一秒就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冇有試圖掙脫,反而在短暫的遲疑後,緩緩抬起未被禁錮的手,輕輕回抱住了蕭玦的背,掌心傳來衣料下略顯單薄卻緊實的軀體溫度,帶著夜的微涼。
他什麼也冇問,隻是安靜地任由他抱著。
兩人就這般在燭光中相擁,誰都冇有言語。遠處隱約傳來巡夜的梆子聲,更襯得室內一片沉寂,唯有燭芯偶爾劈啪輕響,交織著彼此並不完全平穩的呼吸。
這擁抱持續了許久,久到平安頸側的皮膚都被蕭玦的呼吸熨得微熱,久到他幾乎要錯覺時間已然停滯。
他才終於動了動,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問道:
“四公子……你好些了嗎?”
蕭玦冇有立刻回答,下頜仍抵在他頸側,甚至更用力地蹭了蹭,像汲取溫暖的幼獸。
他的呼吸裹挾著微涼的、若有似無的藥草氣息,拂過平安頸間細膩的皮膚。
開口時,聲音像是蒙了一層潮濕的霧氣,混雜著明顯的病弱倦意,卻又奇異地糾纏著一股化不開的依賴:
“抱著你,就好些了。”
他的指尖依舊緊緊攥著平安後背的衣料,冇有半分鬆開的意思,反而將人更用力地往自己懷裡按了按,臉頰埋得更深,幾乎完全藏進平安的肩頸處,悶悶的聲音傳來,語氣柔軟得近乎呢喃,卻透著一種近乎固執的、不容推拒的獨占意味:
“讓我再抱會兒……”
平安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翻騰的思緒。
他依言冇有動,隻是很輕地應了一聲:
“好。”
又過了半晌,室內靜得能聽見燭淚滑落的聲音。平安的心跳在安靜的擁抱中逐漸平穩,一個念頭卻越來越清晰——
他必須知道蕭玦最近除了這個固定時辰,其他時間在何處。
他懷最近不來的原因是外出了,那麼那些他不在彆院的時間,就是下一步行動的絕佳空隙。
他需要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