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大軍移營至相對平緩的河穀地帶休整。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蕭煜正與幾名將領商議下一步方略,親兵來報,二公子蕭逸到了。
帳簾掀動,蕭逸踏著夜色與寒氣走了進來。
他果真是一身輕車簡從的常服,料子雖是好料子,但連日奔波已染滿塵霜,下襬處甚至濺上了幾點泥濘。
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深深倦色,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幾乎蔓延到顴骨,臉色在燭火映照下透出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
儘管疲憊至此,他踏入帳中,目光掃過眾人時,唇角仍是習慣性地、自然而然地向上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露出了他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笑意。
他向帳中幾位將領微微頷首致意,儀態依舊無可挑剔,帶著世家公子浸潤到骨子裡的從容風儀。
然而,若細看便能發現,那笑意如同隔著一層薄冰,雖然看起來依舊溫潤,卻並未真正抵達眼底。他眼中佈滿的血絲和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重憂慮,如同冰層下湧動的暗流,悄然消解了笑容的溫度。
那笑容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麵具,一種在極度疲憊與心焦之下,依舊強撐著維持的體麵與鎮定。
眾將見他風塵仆仆、麵帶深倦,又知他深夜趕來必有要事,皆識趣地拱手告退。
帳內很快隻剩兄弟二人。
直到此時,蕭逸肩上那無形的重壓似乎纔敢稍稍泄露一絲。
他接過蕭煜遞來的熱茶,飲了幾口,溫熱的水流滑過乾痛的喉嚨,他才長長地、近乎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那股強撐的精神氣似乎也隨之泄去些許,更顯出一種從內裡透出的疲態。
“京中局勢愈發詭譎,幾位皇子暗中動作不斷,父親在朝中亦是如履薄冰。北線糧草轉運之事,戶部依舊推諉扯皮,兵部卻催促進剿甚急,陛下前日又問起剿匪進度……”
蕭逸揉著額角,語速很快地低聲交代了幾件緊要朝務與家中情形,聲音沙啞。
蕭煜默默聽著,將炭盆撥得更旺些,
蕭煜靜靜聽著,撥旺炭火,又為他續上熱水。
公事暫畢,帳內陷入一片沉寂,隻聞帳外呼嘯的風聲和遠處巡夜的刁鬥。
“平安……有訊息了嗎?”
蕭煜開口,素來沉靜的語氣裡,此刻裹著難掩的濃重憂慮。
蕭逸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糙杯壁,目光凝在跳動的燭火上,良久,才極慢、極沉地開口,指節微微收緊,聲音乾澀沙啞:
“……冇有訊息。”
“我派了最快的馬,最信得過的人去。韓伯的回信,他根本冇回去。”
他頓了頓,似要攢儘全身氣力纔敢啟齒,指尖微微發顫,氣息都跟著滯澀:
“我又加派了三批人手,沿著所有可能的路線,來回搜了無數遍。
最後……在離莊子百餘裡,一處荒僻到近乎廢棄的山道旁,找到了被損毀的馬車,還有車伕的……屍首。一刀斃命,馬車更是被燒得麵目全非,辨認不出原樣。”
“平安的……呢?”蕭煜的聲音繃得發緊,握著茶杯的指節泛白,話到嘴邊,那“屍首”二字終究是卡在喉間,硬生生嚥了回去。
“冇有。”
蕭逸緩緩抬頭,眼底爬滿血絲,翻湧著深切的憂慮與焦灼,卻仍燃著一絲近乎渺茫的微光,
“周遭都搜遍了,冇有……任何痕跡。他就那樣憑空……不見了。
若是尋常劫殺或仇家,斷不會如此。現場處理得隨意,偏又刻意抹去了平安的蹤跡。”
蕭煜沉默立著,帳內空氣似凝成鉛塊,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平安……是誰會這般大費周章擄走他,又處理得如此乾淨?這背後的詭異與不尋常,直叫人心生寒意,便是他久經沙場磨出的敏銳直覺,也無端翻湧著濃重不安。
蕭煜開口,聲音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字字都透著刻意的篤定,似在極力安撫蕭逸,又像在說服自己:
“他一定冇事。
我已令軍中斥候緊盯各路訊息,此番剿匪所到之處三教九流混雜,未必不能尋得蛛絲馬跡。”
蕭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絲微弱的光芒被強行壓入眼底深處,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決絕,還有深深的自責。
蕭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絲微弱光芒已被強行壓入眼底深處,隻剩深不見底的疲憊、決絕,還有蝕骨的自責。
“是我……是我安排不周。”
他話音剛哽,喉頭便湧上酸澀,眼眶瞬間泛紅,眼淚剋製地砸在衣襟上,卻死死咬著唇不肯失態,哭聲壓得極低極啞,
“若我多派些人手,若我思慮再周全些,他斷不會出事……
若我,若我那日留下他……”
蕭煜起身,緩步走到蕭逸身邊,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沉穩的溫度。
他又何嘗不是?
他護守了住了眾生的周全,唯獨負了秦伯之托,弄丟了那個自己親口承諾會守候的人。
……
次日清晨,軍中升帳。
諸將肅立,蕭煜端坐帥位,玄甲肅然,經昨日血戰,更添幾分凜冽殺伐之氣。副將呈上兵部文書與斥候探明的匪情輿圖。
“鷹喙嶺已平,然匪患未靖。據報,仍有數股殘匪流竄,勾結地方宵小,為禍鄉裡。”
蕭煜目光掃過輿圖,手指在上麵緩緩移動,沉穩有力,
“接下來,我軍兵分三路。左路由陳副將率領,清掃伏牛山一帶潰匪;右路由趙參將帶隊,扼守響水河渡口,切斷匪類南北流竄之路;中軍隨我,直撲西北——清泉嶺。”
他指尖重重落在“清泉嶺”三字上,力道沉而堅定。
負責軍情稟報的校尉立刻上前一步,朗聲道:
“稟將軍,清泉嶺匪夥乃原‘黑雲寨’殘部與當地悍匪合流,據險而守,雖人數不及鷹喙嶺,卻更為狡詐凶悍。其地靠近靜塵彆院,匪徒近來愈發猖獗,屢次滋擾彆院外圍田莊,劫掠佃戶,民怨頗大。兵部嚴令,務須徹底清剿,既保一方安寧,亦彰顯朝廷威儀!”
靜塵彆院。
蕭煜眸光幾不可察地凝了一瞬。他自然知道那裡,他那體弱多病的四弟蕭玦,先前便是去往這座彆院靜養。
“知道了。”
蕭煜收回手指,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各部依令行事,三日後拔營。清泉嶺匪患,務必根除,不容有失。”
“末將遵命!”
眾將轟然應諾,各自領命離去準備。帳內重歸安靜,唯有炭火偶爾劈啪一聲,打破凝滯的空氣。
蕭煜獨自立於巨大輿圖前,目光再次落在“清泉嶺”,以及旁側硃筆小楷標註的“靜塵彆院”上。
山風穿過未合攏的帳簾縫隙,捲進深秋刺骨的寒意,吹動他額前幾縷未束緊的髮絲。
他與四弟,已是許久未見了。
或許,此番清剿之餘,也可以順道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