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人哪會來這兒啊!”
素月不疑有他,順著話頭就說了下去,
“這兒很偏的,除了四公子,也就是前頭書房偶爾有客,但也不會往後院來。
平日走動的,就是我們這些做粗使的,還有李嬤嬤她們管事的偶爾來看看。
哦,對了,每日卯時三刻和酉時初,會有兩個護院大哥沿著圍牆根巡一圈,不過也就是走個過場,我們這很安全的。”
平安認真聽著,點點頭,彷彿隻是閒聊:
“卯時三刻……天剛亮吧?他們從哪邊開始巡?”
“嗯……通常是從東邊角門那邊過來,順著南牆往西,再繞到後麵去。”
素月回憶著。
“東邊角門……是通往外麵巷子的那個小門嗎?”
平安狀似無意地問,指尖悄悄掐住了掌心。
“是啊,不過那門常年鎖著,鑰匙在管外院門戶的趙管事手裡,等閒不開的。
也就每日清早送菜的車和收夜香的車會從那邊過,開了門立刻又鎖上。”
素月渾然不覺,將自己知道的一股腦說了出來。
“鎖得嚴實就好。”
平安附和了一句,又轉移了話題,指著窗外,
“那牆邊好像有棵挺高的樹?是什麼樹?瞧著葉子都落光了。”
“好像有些年頭了。”
素月也看向窗外。
“槐樹啊……樹乾看著挺粗壯,枝椏也伸得遠。”
平安像是單純評價,
“這樹長得離圍牆好像挺近?”
“可不是嘛,有一根大枝子,都伸到圍牆外頭巷子上頭去了。以前還有調皮的小子想爬樹翻牆出去玩,被抓住好一頓打。”
素月說著,自己笑了起來,顯然覺得這是件趣事。
平安也跟著笑了笑,心裡卻默默記下。他又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
比如廚房每日幾時生火,漿洗的婆子們通常在哪個院子乾活,漸漸將話題引開,避免一直圍繞“門”、“牆”、“守衛”打轉,引起素月下意識的警惕。
聊了一會兒,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素月起身準備離開。平安又叫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素月,還有件事……可能更麻煩些。”
“你說!”
平安微微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顯得有些侷促:“我整天待在這屋裡,四壁空空,除了發呆,實在不知該如何打發辰光。
有時候心裡頭亂,或是想起些舊事,也冇個排遣……我就想……”
“你能不能,下次來時,悄悄幫我帶些紙,再找一截用筆,或者哪怕是一小段燒過的柳條炭也行?我想胡亂寫畫點什麼,記點東西,就當是給自己解悶,也好過整日對著牆壁胡思亂想。”
素月果然心下一軟,幾乎冇怎麼猶豫就點了點頭,甚至主動壓低了聲音:
“我知道了。紙可能不好找整張的,但我記得漿洗房平日包東西、或者賬房學徒練字廢棄的草紙邊角,或許能尋到一些。
筆……我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到半截用殘的。你放心,我小心些,不會讓人知道。”
她自動為平安找到了“怕人知道惹麻煩”的理由,並決定幫忙遮掩。
“那就多謝你了。”
平安真誠地道謝,又從旁邊拿起一件蕭玦昨日讓人送來的、他還冇上身的暖衣,遞給素月,
“你總在冷水裡乾活,手容易涼。這衣裳我還冇穿過,你若是不嫌棄,改改袖口,能當個暖手的捂子,或是墊在膝蓋處也好。”
他給的理由很貼心,也是為了進一步鞏固這份“互助”的情誼。
素月推辭不過,又見那衣裳確實簇新柔軟,想到自己冬日裡總是生凍瘡的手,終於紅著臉收下了,心裡對平安更是感激親近了幾分。
送走素月,房門剛闔上,平安臉上那溫和脆弱的神情驟然褪去,臉色瞬間慘白。
他踉蹌著扶住桌沿,胸口劇烈起伏,方纔強壓的慌亂與心悸儘數翻湧,心臟擂鼓般撞著胸腔,連指尖都還殘留著緊繃的涼意。
方纔他字字句句都在竭力穩住聲線,生怕一絲顫抖露了破綻,可那份對善良素月的欺騙,早已像根刺紮在喉頭。
他走到窗邊,目光落在院角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又緩緩移向東麵被屋舍遮擋的方向。又似乎在透過它,看向更遠的地方。
紙和筆,哪怕是粗糙的草紙和殘筆,他可以記錄,可可以繪製。
記憶可能會模糊,但落在紙上的痕跡,隻要藏得好,或許就能一點點拚湊出更清晰的地圖、更準確的時間、更可行的路徑。
說話,閒聊,收集看似零碎無用的資訊,為未來可能的需要做準備。
一切都需要耐心,需要像春雨滲入泥土,無聲無息,直至根基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