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9章 藥膏

劈啪聲從侯府正門一路炸響到最深的內院，硝煙和硫磺的味道強勢地驅散了冬日清晨慣有的清冷與塵土氣，宣告著新年的到來。

府邸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被這喧鬨驚醒，從裡到外都透出一股亢奮的躁動。

陳平安在陌生的床鋪上睜開眼，有一瞬間的恍惚。

同屋的老蒼頭早已起身，正佝僂著背，就著窗紙透進的微光，慢吞吞地往他那杆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黃銅菸袋鍋裡塞菸絲。

辛辣的旱菸味瀰漫開來，混雜著外麵飄來的硝煙味，形成一種奇特而刺鼻的年節氣息。

遠處隱約傳來主院方向更密集的爆竹和歡笑聲，丫鬟小廝們清脆的拜年賀喜聲此起彼伏。東三所這邊也熱鬨了許多，住在這裡的外院仆役們似乎都比平日精神了些，相互道賀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板壁傳來，帶著刻意提高的喜慶。

他默默起身，穿衣，用冰冷的井水潦草洗漱。凍瘡的手碰了水，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想起秦老頭昨日“晚些來無妨”的話，但猶豫片刻，還是決定按平日的時辰去。規矩不能錯，尤其是在這敏感的時候。

去大廚房領早膳時，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灶火熊熊，蒸汽騰騰，各色精緻糕點和豐盛菜肴的香氣幾乎能讓人忘卻屋外的嚴寒。管事婆子們臉上也帶了些笑意，指揮著忙得腳不沾地的廚娘仆役。

見到陳平安來領秦老頭的份例，一個相熟的婆子難得地和顏悅色，不僅給了照例的小米粥饅頭鹹菜，還額外多塞了兩個還溫熱的豆沙包在他提籃裡，小聲道：

“大過年的，給秦老頭也添點喜氣。你也拿一個，路上吃。”

陳平安低聲道謝，他提著比往日沉了些的提籃，抱著竹筒，走向舊庫。

一路上，遇見的下人無論熟識與否，大多會互相道一聲“過年好”

陳平安隻是低著頭，含糊應著，腳步不停。

熱鬨是他們的，他隻想儘快完成差事，縮回自己的角落。

舊庫一帶依舊冷清，與府中其他處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厚厚的積雪無人清掃，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白。陳平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小屋前，叩了叩門。

裡麵傳來秦老頭略顯嘶啞的迴應：“進。”

推門進去，屋內比昨日更顯清冷。炭盆裡的火早已熄滅，隻剩一堆灰白餘燼。

秦老頭已經起身，穿戴整齊——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但漿洗得乾淨，頭髮也仔細梳理過，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綰著。他坐在那張歪腿木桌旁，麵前攤著那本舊冊子，手裡拿著半截炭筆，正專注地看著什麼。

聽到陳平安進來，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他手中的提籃。

“秦伯，過年好。早膳。”

陳平安將提籃放在桌上，取出飯菜。看到那兩個精緻的豆沙包，他頓了頓，低聲解釋：“廚房嬤嬤給的，說過年添點喜氣。”

秦老頭看了一眼豆沙包，冇說什麼，隻點了點頭。

陳平安照例將熱水倒好，然後開始生火。炭是昨日領的，比雜役院的好了不少，很快，微弱的火苗在盆中燃起，帶來一絲暖意。

“今日年三十，府裡事多，您這邊若無事，奴才晚些再來送午膳？”

陳平安一邊用燒火棍撥弄著炭塊，一邊低聲詢問。

秦老頭拿起一個饅頭，慢慢掰著，聞言道：“不必折騰。午膳我自己對付一口便是。你自去忙你的。”

陳平安應了聲“是”，心裡卻想，嚴管事吩咐早晚各一次，他可不敢擅自減少。

但秦老頭既如此說，他也可稍晚些再來。

“昨夜……咳，可還安穩？”他猶豫一下，還是問了一句。秦老頭的咳嗽似乎比昨日又好了些，但臉色依舊不好。

“死不了。”秦老頭簡短地回答，咬了一口饅頭，就著鹹菜，慢慢咀嚼。

他的吃相很慢，很穩，帶著一種行伍之人特有的、即使病弱也抹不掉的沉穩。

陳平安不再多問，手腳麻利地將屋內簡單收拾了一下，又將秦老頭換下的中衣和擦臉布巾收走，準備拿去清洗。

臨走前，他看了一眼炭盆，火已燃旺，便將旁邊備著的幾塊炭小心添進去，確保能燒上一陣。

“這個，你拿去。”

秦老頭忽然開口，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布包不大，用粗麻繩繫著。

陳平安愣了一下，冇敢立刻去拿。

“是些陳年的金瘡藥膏，治外傷凍瘡或許有點用。我留著也無用。”

秦老頭語氣平淡，目光卻落在他纏著破布、紅腫潰爛的手上

“手爛成那樣，怎麼乾活？”

陳平安心頭一震，看著那個粗陋的小布包。

金瘡藥？軍中用的？秦老頭竟把這個給他？

他喉嚨有些發緊，低聲道：“謝秦伯。奴才……奴才這手不得事。”

“拿著。”秦老頭不容置疑，又補充一句，“用完了，布包還我。”

陳平安這才上前，雙手接過那個小小的、帶著秦老頭體溫的布包。入手微沉，裡麵似乎是膏體。

他緊緊攥在手裡，再次躬身：“謝秦伯。”

秦老頭揮了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回桌上的冊子。

陳平安退出小屋，輕輕帶上門。直到走出很遠，他纔在背風的牆角停下，顫抖著手解開布包。

裡麵是一個扁平的、軍製式樣的錫盒，盒蓋有些鏽蝕，但密封尚好。

打開盒蓋，一股濃烈而熟悉的藥草混合氣味撲鼻而來，膏體呈暗褐色，質地粘稠。果然是軍中常見的金瘡藥膏，雖然年久，但儲存得當，藥性應未失。

他將藥膏小心收好，布包仔細疊起放入懷中。

秦老頭給的，不止是藥膏，更是一種態度，一種隱晦的認可與迴護。這讓他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那麼一絲。

上午，他被指派去外院擦拭各處門廊的燈籠和春聯。

活計不難，但需要細緻。和他一同乾活的是個叫李四的中年仆役，嘴碎，一邊乾活一邊低聲唸叨著聽來的各路訊息。

“……聽說昨兒後半夜，四公子院裡又請了大夫，咳了一宿，差點冇過去，把侯爺都驚動了，在那邊守了半宿……”

“……二公子昨夜在‘聚賢樓’與一幫文人守歲鬥詩，聽說拔了頭籌，得了太子殿下賞的一副前朝古畫，今早纔回來，這會兒怕是還在歇著呢……”

“……咱們世子爺一早就被宮裡傳召去了，說是陛下有賞……嘖嘖，到底是嫡長子，這聖眷……”

陳平安默默聽著，手下不停，用乾淨的軟布將紅綢燈籠上的灰塵仔細拂去。

四公子的病，二公子的風雅，大公子的聖眷……這些離他無比遙遠的世界，卻通過身邊人的口，不斷傳入他耳中，勾勒出這侯府頂層模糊而充滿張力的圖景。

午時，他匆匆吃了兩口分到的、比平日豐盛許多的年飯——有一小碗帶著兩片肥肉的燉菜，和兩個白麪饅頭。

他將大部分肥肉和半個饅頭小心地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裡。然後，他提著重新備好的、更加豐盛的午膳，再次前往舊庫。

秦老頭對他中午又來似乎有些意外，但冇說什麼。陳平安將午膳擺好，又將懷裡還溫熱的油紙包拿出來，放在桌上，低聲道：

“這是奴才分的年飯，您……嚐嚐。”

秦老頭看著那油紙包，又看了看陳平安清瘦的臉頰和單薄的衣衫，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自己留著吃。”

“奴才吃過了。”陳平安堅持道，隨即轉移話題，拿出那個錫盒，

“秦伯給的藥，奴才用了些，果然……好些了。”他早上已悄悄剜了一點塗在最嚴重的破口上，那藥膏清涼鎮痛，似乎確有奇效。

秦老頭“嗯”了一聲，不再推拒那油紙包，隻道：“藥對症便好。省著點用。”

陳平安應下，快速收拾了上午的臟衣物，又檢查了炭火，添了新炭，這才離開。

臨走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道：

“秦伯，夜裡若需要什麼，或是不舒坦，您……您可以讓人到東三所找我。我住最西頭那間，同屋是個看門的老蒼頭。”

秦老頭正用勺子慢慢喝著雞湯，聞言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深晦，隻道：

“知道了。”

下午的活計是幫著清掃外院幾處宴客廳堂前的鞭炮碎屑。

紅色的紙屑厚厚地鋪了一地，混著未化的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空氣裡的硝煙味久久不散。

陳平安揮動著大竹掃帚，將碎屑掃攏，再裝入簸箕。重複的勞作讓身體疲憊，卻讓紛亂的心緒暫時沉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