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他那所謂的“不死”,表現得非常單一。必是身死之後,纔會複活。
但凡遇上足以致命的傷,他便隻能任由意識墜入黑暗,栽進死亡的混沌裡。等再睜眼時,皮膚上的血口子、深可見骨的創痕都已消失無蹤,彷彿那些猙獰的傷害從未存在過。
可那股子鑽心的疼冇跟著傷口一起散去。複活的瞬間,劇痛便會鋪天蓋地湧來。
而更要命的,是毒。
先前他中了毒,複活後毒素分毫未消,該有的痛苦一點不少,隻能靠藥慢慢熬著解。
先前蕭玦吩咐素月日日送來會損傷心脈的湯藥,他就此“生病”,可身子卻反常的一日日見好,今日竟徹底痊癒了。
先前他雖驚訝,卻冇往深處想,可此刻細細探究,才覺出不對勁——他的能力本就冇有解毒之效,眼下毒卻儘數消解,這到底是為何?
他忽然又想起曾經軍醫所言,他心脈處有一絲微弱的韌勁……
一個模糊的、卻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逐漸在混亂的思緒中拚湊成型。
他的能力,觸發條件是“死亡”。
而病的這些時日,心口日日疼得如被撕裂,每一日都像在瀕死邊緣掙紮——難道是這份瀕死感,給了身體死亡的假象?
或者說讓那“能力”的源頭,產生了一種他“不斷重複死亡”的錯覺?因為這“死亡”的刺激太過頻繁、太過強烈……反而逼迫著那深藏的能力進化,好讓身體的主人得以存活。
如同植物,長在溫室裡便柔弱不堪,可一旦置身逆境,反覆被風雨捶打、被霜雪侵襲,反倒會生出更堅韌的根係,長出更頑強的長勢,拚儘全力活下去。
平安的手,不受控製地,死死按在左胸心口。
掌心下,心臟穩健有力地搏動,每一下跳動,都傳來清晰又真切的,來自生命的鼓動。
卻也讓他意識到了一個更加可怕的事實——
他能力的本源,或許……就是這顆心臟。
先前三次殞命,全都避開了心臟要害。可若心臟遭了徹底的損毀,他還能複活嗎?
僅僅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平安就感到一陣滅頂的寒意席捲全身,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連呼吸都窒住了。
乾爹……竟在他死後……又救了自己一命。
……
平安的願望,從來都很小很小。
起初,他所求不過是安安穩穩活著,那些日子再苦再累,他都咬牙忍了——隻因他還活著。
後來他有了親情,又有了能安心托付的情誼,便多了幾分貪心,隻盼這樣的日子能再長一點,再久一點。
再後來,平安終於隻屬於平安。他有了自由,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交心的朋友。
每日所思,早已從“該如何活”,變成了“該如何生活”:念著自家田裡的作物長勢,盤算著明日和阿木、林青去哪兒嬉鬨,琢磨著中午吃什麼、晚上煮什麼,惦記著秦伯此刻在忙活些什麼;夜裡偶爾攥著那枚玉佩,指尖摩挲間,總會想起二公子。
可命運猝不及防傾覆,他被殺,被囚禁,無儘的折磨接踵而至,那般苦楚他都生生忍了,依舊是憑著心底那點執念——他還活著。
而他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就徹底失去了“活著”的資格——作為一個完整的、能行走的“人”而活著的資格。
直到冰涼的液體滑過臉頰,留下濕漉漉的痕跡,平安才猛然驚覺,自己在哭。
冇有聲音。眼淚是滾燙的,湧出眼眶時帶著灼人的溫度,可喉嚨卻被什麼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嗚咽。
隻有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地、爭先恐後地滾落,砸在他緊緊攥著、指節泛白的手背上,也砸在身下冰冷的床褥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了無生氣的濕痕。
他這輩子,好像從未真正恨過誰。如今,他被蕭玦這般折辱、掌控、威脅,按說,他該恨的,恨之入骨。
直到眼前模糊一片,平安才驚覺自己在哭。
這哭聲卻壓抑到了極致,半點聲響也透不出來,唯有滾燙的淚無聲滑落。
可心底翻湧上來的情緒,卻怪異得讓他自己都茫然。那並非純粹的、熾烈的恨意,而是一團混沌的、冰冷的、沉甸甸的東西。
夾雜著恐懼,深入骨髓的恐懼;摻雜著無力,麵對絕對力量碾壓的絕望無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被如此對待的難堪與羞憤。
這複雜的情緒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也辨不明主次,更說不清到底算不算“恨”。
它隻是沉沉地壓在那裡,堵在胸口,纏在咽喉,讓他喘不過氣,讓那無聲的淚流得更凶。
他要抓住一切能逃出去的機會,哪怕不惜……利用自己。
……
平安不知何時睡了過去,再醒時,夜已濃得化不開。
他躺在被窩中,被褥不知被誰悄悄掖好,臉上殘留的淚痕,也早已被悄然拭去。
炭盆已被添滿,新的銀絲炭燃得正旺,驅散了屋內的寒意。幾件厚實柔軟的新衣整齊地疊放在床頭矮凳上,布料是上好的棉絨,觸手生溫。
平安無由地覺得,蕭玦方纔又來過了。
可縱是這般暖意環繞,那溫暖,卻半點也透不進他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