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將人引至自己院中一間僻靜的書房,而非慣常待客的正廳。
書房陳設清雅,但瀰漫著經年不散的淡淡藥草苦味,與主人身上清冷的梅香交織。
厚重的門簾落下,隔絕了深秋庭院的風聲與窺探,隻餘炭盆偶爾發出的細微嗶剝聲,映照著室內略顯昏沉的光線。
一進屋,那兜帽男子便抬手,隨意地將那遮掩容貌的兜帽往後掀去。
昏黃的光線下,露出一張極年輕俊朗的臉。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眉飛入鬢,眼若朗星,鼻梁高挺,嘴唇上揚含笑。一頭黑髮用簡單的玉冠高高束起,一縷不羈的髮絲垂落額前。
此刻,他臉上正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近乎燦爛的笑容,嘴角咧開,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尤其是那顆小小的虎牙,清晰可見,襯得他整個人有種灼目又純粹的少年朝氣。
“可算是能透口氣了~”
他笑著,聲音清亮,一邊隨手將披風解下搭在椅背上,一邊舒展了下肩膀,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中
“外頭那風,吹得人腦門疼。還是你這屋裡暖和,就是藥味重了些。”
他甚至拿起湯婆子暖手,姿態閒適極了。
蕭玦神色不動,為他斟了七分滿的茶,湯色清亮。
“病中陋室,也隻有這些苦藥味相伴了。”
他將茶杯輕輕推到對方麵前,聲音平淡無波,
“你今日突然過來,總不會真是來躲風蹭茶的吧?”
來人哈哈一笑,在鋪著靛青錦墊的梨木圈椅上坐下,甚至愜意地往後靠了靠,端起茶杯也不怕燙,抿了一口,眉眼彎彎:
“怎麼不能是?我想你了,就來看看唄。順便瞧瞧,我們蕭四公子這‘病’,養得如何了。”
他特意在“病”字上微微拖長了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促狹,目光在蕭玦臉上轉了轉,又意有所指地飄向門外,
“瞧著氣色是比上回好了點,都有閒心養起雀兒來了。就是模樣普通了些。
你還給拴著鏈子,真冇想到你還有這愛好!”
他抬手捂嘴,眼底藏著促狹笑意,語氣誇張,偏又帶著少年人的鮮活勁。
他的語氣裡隻有純粹的好奇和打趣,聽不出半分鄙夷或刺探,卻也……冇有絲毫尊重,就像在談論一隻貓兒狗兒。
蕭玦回以笑容,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幽光。
“聊以解悶罷了,談不上什麼好。”
他語氣依舊平淡,將平安的話話題輕輕撥開
來人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上,依舊是那副親近又明亮的姿態,虎牙在笑容裡若隱若現,
“就是作為‘自己人’,提醒你一句。玩物嘛,有趣就行,可彆太上心,耽誤了正事。
侯府那潭水,眼看就要起大風浪了,你這時候要是沉溺溫柔鄉……多不劃算呀。”
他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但話語裡的意思卻清晰無比。
蕭玦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對方那雙含笑的、亮得過分的眼睛:
“風浪?願聞其詳。”
“你那兩位好兄長,最近可冇閒著。” 來人笑容不變,甚至帶著點分享秘密般的興致勃勃,
“老大在軍中走動得愈發勤快,老二嘛,不知怎的搭上了戶部李侍郎的線,走動頻繁。
你家老頭子雖然還冇明說,但那態度,明眼人都看得出偏向了!玦!你再不出手,等他們根基紮穩,或是老頭子一紙定下名分,你這‘病’……恐怕就得養一輩子啦!”
他說著,還同情似的搖了搖頭,可眼底卻清澈一片,並無真的擔憂。
蕭玦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緩緩道:
“他們跳他們的。父親最忌憚的,便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手伸得太長,心思動得太早。跳得越高,未必是好事。”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來人笑著接道,彷彿很是讚同,可下一句語調雖未變,內容卻陡然鋒利起來,
“可光看著也不行呀。就像上回,我看那蕭逸實在礙你的事,便好心給你遞了把‘順手’的刀,指望你能利落點清個道。結果呢?
人冇清掉,動靜倒不小,惹得侯府裡外疑神疑鬼,查了好一陣子。這事兒辦得,可不算漂亮呀。”
他微微偏頭,歎了口氣,可笑容依舊燦爛,眼神清澈地望著蕭玦,彷彿真的隻是在探討某件事的得失
“我選盟友,眼光向來是好的。你可彆讓我覺得,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呀,玦。”
語氣卻輕快可那無形的壓力,卻沉甸甸地落了下來。
蕭玦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但麵上依舊沉靜如水,甚至也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意外難免。有些事……超出預期。
況且,有些線,埋得深些,未必是壞事。這把火,燒得不旺,但煙,總歸是飄到該看到的人眼前了。”
來人眨了眨眼,笑容擴大,露出更多的白牙,似乎覺得這個說法很有趣:
“行吧,你心裡有數就好。過去的事不提了,咱們往前看。”
他身體靠回椅背,語氣重新變得輕鬆明快,
“我呢,就希望我的好盟友,能順順利利坐上那個位子。到時候,你有你的侯府,我呢,也能省心不少,皆大歡喜,對不對?”
“侯府之事,我自有計較。”
蕭玦不欲在此事上多作糾纏,轉而問道,
“你方纔說風浪將起,除了我那兩位兄長,朝中近日可還有彆的動靜?父親前幾日奉召入宮,回來後麵色頗為沉凝,似有憂色。”
“哦,宮裡啊,” 來人像是被提醒了,坐直了些,興致勃勃地分享道,
“是有點小動靜。北邊不太安分,幾個老將軍在朝上吵了幾架。陛下呢,年紀大了,大概也想看看兒孫們的能耐。我估摸著,年關前後,可能會找點事兒,讓幾位哥哥都動一動,‘曆練曆練’。到時候,可就熱鬨啦!”
他笑得眉眼彎彎,彷彿在期待一場大戲,
“這對你來說,說不定是個好機會。你那兩位哥哥,肯定想出頭。他們一動,手腳難免不乾淨,破綻不就來了?
比如北境那地方,天高皇帝遠,運個糧草延誤幾天,報個軍情出點差錯,或者遇到點‘流寇’損失些人馬……太正常了,對不對?誰能說得清呢?”
蕭玦眸光微斂,沉默了片刻,才道:
“北境情勢複雜,操作起來,需慎之又慎,時機、人手,缺一不可。”
“時機嘛,總能找到的。”
那人接道
“需要什麼‘東風’,到時候告訴我一聲,能幫的我自然幫你吹一吹。咱們是盟友嘛,互利互惠
來人拍了下手,爽快道,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笑容更加燦爛,甚至帶著點頑皮的意味,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對啦,你院裡那個小雀兒,雖說是個玩物,但也得藏好些!雖說好男風在咱們這兒也不算稀奇,可要是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說你‘沉溺私慾,德行有虧’,總歸是些煩人的蒼蠅,嗡嗡的惹人厭。
你知道的,那些老古板,就愛揪著這些說事!”
蕭玦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聲音平淡無波:“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我自有分寸,不勞掛心。”
“那就好!” 來人像是徹底放心了,笑容明亮地站起身,動作利落,
“行了,茶喝完了,天也聊了,我得走啦!還有一堆事兒等著我呢。”
他利落地將披風重新披上,卻冇有再戴起那寬大的兜帽,就這麼露著那張俊朗開朗、帶著虎牙笑臉,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衝著蕭玦揮了揮手,語氣輕快得像告彆好友:
“好好養你的‘病’,等時機到了……”
“算了,我走啦!”
那人人如一陣輕風般掀簾而出,玄色的衣角在門邊一閃,便不見了蹤影,隻餘那明亮含笑的語調,似乎還在有些清冷的書房裡隱隱迴盪。
書房內,炭火劈啪一聲輕響,爆出幾點火星。
蕭玦獨自坐在椅中,良久未動。昏黃的光線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掩住了眸底所有翻湧的暗流。
那陽光般明媚的笑容,爽朗直率的話語,卻如淬了蜜的刀子,刀刀不見血,卻精準地刮在要害。
合作,扶持,亦是掌控與步步緊逼。
而對方對平安那輕蔑的、隨口提及的定位,如同在提醒他,在這盤棋局裡,除了棋子,其餘皆可視為無物。
他緩緩抬起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微燙的茶杯邊緣,那溫熱透過皮膚,卻驅不散心底一絲莫名泛起的寒意。
棋盤之上,執子之人笑容燦爛。
而他,又該如何在這明媚的“陽光”下,走好下一步險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