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小心地探出頭,確認小徑上無人,便立刻改變方向,冇有朝著來時的屋子走去,而是選擇了另一條岔路,朝著庭院更深處、他未曾踏足過的區域,悄悄摸索過去。
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蕭玦被那個神秘莫測的人絆住了,這是他難得的可以稍微自由活動的機會。他怎麼可能真的老老實實回那間悶死人的屋子。
他儘量放輕腳步,避開來往可能有人經過的主路,專挑僻靜角落和迴廊行走,目光快速掃過每一扇窗、每一道門、每一處圍牆,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此地的佈局,尋找可能的薄弱環節或出口。
走著走著,他來到一處相對偏僻的院落角落,這裡堆著些雜物,看起來像是下人活動或堆放物品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帶著濃濃疲憊和不耐煩的窸窣聲傳來。
隻見不遠處井台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費力地打水——是素月。
她此刻鬢髮微亂,額上沁著細汗,正咬著唇,將一桶沉重的井水提上來,動作明顯有些吃力。
水桶放下時,濺出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裙角和鞋麵,她隻是皺了皺眉,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額頭,又彎下腰,去提另一隻空桶。
與平日在他麵前那副低眉順眼、沉默如木偶的模樣不同,此刻的素月,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煩躁和陰鬱氣息,嘴唇緊抿,眼神晦暗,彷彿憋著一股無處發泄的火氣。
此刻看她這副模樣,顯然是遇到了煩心事。
他需要瞭解這裡,需要有人幫忙,哪怕隻是一點資訊。
而素月,是他目前唯一認識的人。
平安深吸一口氣,從竹叢後走了出來,拖著鎖鏈,慢慢走近井台。
“素月姑娘。” 他輕聲喚道。
素月動作猛地一頓,抬起頭,看到是他,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那詫異迅速被濃重的不耐和煩躁取代。
她放下水桶,直起身,冇什麼表情地看了平安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動作,隻從鼻子裡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你……怎麼了?”
平安看著她額頭的汗和緊抿的唇,不知該如何挑起話題,隻能試探著問,
“看起來好像很累,是活計太多了嗎?”
素月冇吭聲,隻是將水桶重重頓在地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她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抹汗還是彆的,胸脯微微起伏,那股壓抑的火氣似乎更盛了。
她依舊不看平安,轉身去拿靠在牆邊的扁擔,準備將兩桶水挑走。
見她如此,平安心中那點猶豫反而淡了。他看得出,素月的煩躁並非針對他,而是積壓已久。
他咬了咬牙,快走兩步,擋在了她麵前。
“素月姑娘”
他放軟了聲音,目光誠懇地看著她,
“我在這裡也冇什麼事,看你好像很辛苦,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你儘管說。我也想找點事做。”
素月終於停下了動作,抬起頭,正眼看向平安。她的眼神很冷,裡麵翻湧著被壓抑的怒火、委屈,還有一絲對平安這“自身難保還想多管閒事”的譏誚。
她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似乎終於忍無可忍,衝著平安低吼道:
“幫忙?你能幫什麼忙?你自己都這個樣子了!”
她的目光掃過平安腕間的金屬環和鎖鏈,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
“連門都出不去,連自由都冇有,還來管彆人的處境?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你又能做什麼?!”
她一口氣說完,呼吸急促,眼眶卻微微泛了紅,猛地扭過頭去,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平安被她吼得愣住了,但並冇有因她的話生氣。他反而從她這失控的爆發中,看到了厚厚的冰層下,那真實而脆弱的裂痕。
他冇有退縮,也冇有辯解,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她平複。
過了片刻,素月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背對著平安,肩膀垮了下去,那股尖銳的怒氣似乎隨著剛纔的爆發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重的疲憊和無助。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已經重新恢複了平日的木然,隻是眼角還有些未褪儘的紅。
她看著平安,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啞地吐出兩個字:
“……抱歉。我不是故意那樣說你的。”
平安搖了搖頭,臉上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安撫般的笑意,聲音溫和:
“沒關係。感覺好些了嗎?現在……願意跟我說說嗎?”
素月看著他臉上那平靜溫和、不帶任何指責或憐憫的笑容,看著他清澈眼眸中純粹的傾聽意味,那層厚厚的冰殼,似乎又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沉默了良久,她才用極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
原是她往日裡性子活絡,嘴也愛說,偏那日無意間觸怒了院裡得勢的丫鬟,便落了把柄在人手裡。
那些人自此便聯起手來磋磨她,院裡最繁瑣的活、最勞累的計,諸如洗整院的衣物、搬沉重的物件、掃偏僻的冷院,甚至替旁人值夜頂班,全一股腦推到她身上。
就連今日她在院角挑水,要洗的也並非這小院的自用衣物,而是前院管事嬤嬤藉著“順手”的由頭,硬塞給她的活計。
她哪敢不從?這些人有的是法子給她穿小鞋,剋扣月例份例,甚至在主子跟前搬弄是非、上眼藥。
她孤身一人在這深院,無人可訴,無處可逃,日日被這般磋磨著,往日裡的活絡勁兒便一點點磨冇了,話也愈發少了,漸漸就成了旁人眼中沉默寡言的樣子。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發哽咽,那張平日裡幾乎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控製不住地,滾下大顆大顆的淚珠。
淚水沖掉了一些她強行維持的平靜,露出了底下屬於這個年紀少女的委屈和茫然。
平安安靜地聽著,未曾打斷,待她哭得厲害時,便默默抬手扯過身上那件暗青色狐裘鬥篷寬大的衣襟,輕輕替她拭去臉頰的淚。
素月接過那柔軟的布料,胡亂擦了擦臉,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淚。
她說完了,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又像是更加茫然,抽噎道:
“……謝謝你。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你……你也幫不了我。我說完,感覺好多了。”
“我……我還得乾活,這些衣服今天不洗完,會被罰的。我……我先走了。”
說著,她就要彎腰去挑那兩桶沉重的水。
“等等。” 平安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素月動作一頓,疑惑地看向他。
平安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和憔悴的麵容,又看了看那兩桶沉重的水和旁邊堆成小山的待洗衣物,心中一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在素月耳邊,飛快地、清晰地說了幾句話。
素月聽著,眼睛緩緩睜大,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後,那震驚又化為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驚喜和希望。
她猛地抬頭看向平安,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這……這樣真的行嗎?”
平安退後一步,看著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肯定地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種令人安心的、平和的笑容:
“肯定可以。隻要按我說的做,她們至少短期內,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把活都推給你。”
素月定定地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像是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大膽的計劃。
片刻後,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好!我……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