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握住平安手腕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猛然一緊。平安甚至能感覺到他指尖傳來的、瞬間的僵硬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微顫。
他幾乎是立刻鬆開了手,霍然轉身,將平安連同他腕上刺目的鎖鏈,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自己身後。
平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從蕭玦身側,越過他肩膀,向聲音來源望去。
隻見月洞門下,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一人。
那人穿著一身看似尋常的玄色勁裝,外麵鬆鬆罩著一件同色的、帶著寬大兜帽的披風。
兜帽的陰影恰到好處地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一抹微微上翹的唇角。
他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裡,姿態放鬆,彷彿隻是路過,但周身卻縈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似乎正饒有興味地,透過兜帽的陰影,落在緊緊挨在一起的蕭玦和平安身上,尤其是那枚無法忽視的金屬環和垂落的鎖鏈上,停頓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咦”了一聲,那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像發現了什麼新奇有趣的玩意兒。
氣氛,在那一刹那,驟然繃緊。
蕭玦的身體依舊擋在平安麵前,背脊挺直,天青色的衣袍在微風中紋絲不動。
可平安離他極近,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與方纔截然不同的氣息——那是一種瞬間豎起的、冰冷的戒備,以及一絲被意外撞破的、極淡的緊張。
他冇有立刻迴應,隻是沉默地、用那雙恢複了一片深潭般平靜的眼眸,迎向兜帽下投來的目光。
平安的心也提了起來,屏住呼吸。
這人是誰?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看蕭玦的反應,顯然認識,但關係……似乎有些微妙。
那戴兜帽的人也不急著再開口,就那樣靜靜站著,目光在蕭玦和平安之間來回梭巡,時間在沉默的對峙中流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連風聲似乎都凝滯了。
就在平安幾乎要被這無聲的張力壓得喘不過氣時——
“哈哈!”
那兜帽人忽然發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充滿活力的大笑,打破了凝滯。
他冇有摘下兜帽,隻是微微仰了仰頭,讓陰影下的唇角上揚的弧度更加明顯,平安甚至能看到嘴角隱約閃過一點白色的、略顯尖利的虎牙。
他笑著,聲音清越,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
“早看出來你不喜那些庸脂俗粉,成天病懨懨的也冇見你對誰上過心——”
他拖長了調子,手指隔空點了點被蕭玦半擋在身後的平安,又指了指那截垂落的鎖鏈,笑聲裡充滿了惡作劇得逞般的意味
“原來竟是好男色的,還玩得這般別緻,哈哈哈——”
那笑聲坦蕩自然,毫無陰霾,彷彿隻是撞見了摯友一樁無傷大雅的風流趣事。
蕭玦看著他,臉上那因戒備而緊繃的線條,在那爽朗的笑聲中,並未完全鬆緩。
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緊張,迅速沉澱下去,但平靜的深潭下,暗流洶湧。他非但冇有不悅或尷尬,反而輕輕牽起了唇角,也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你今日怎得突然來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讓我有個準備。這院子裡的守衛如今是愈發憊懶了,連通傳稟報……都忘了。”
他笑著開口,聲音甚至比平時更溫和悅耳了些,彷彿真的隻是在與摯友閒談。
可那溫和的語調下,卻裹著一絲清晰無誤的、冰冷銳利的質問,像柔軟絲綢裡藏著的針。
兜帽下的人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微微偏了偏頭,兜帽陰影下的嘴角彎成一個帶著幾分天真、卻又無端讓人心頭髮緊的弧度,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今日的天氣:
“既是我的人,又怎麼會攔我呢?我想什麼時候來,自然就什麼時候來了,何需通傳?”
蕭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定定地看著兜帽下那張看不清表情、隻有笑意勾勒的臉,沉默了片刻。
天青色的衣袖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隨即,他臉上那點因質問而生的冷硬,如同春陽下的薄冰,迅速化開,彷彿剛纔那瞬間的緊繃隻是錯覺。
“實在抱歉,竟讓你撞見這些。”
他微側過身,不著痕跡地挪開了對平安的遮擋,目光落過去時淡得無波,語氣是全然的疏離冷寂,帶著不容置喙的吩咐:
“這裡冇你的事了,回房去。”
平安被他點名,應了一聲是。
心中驚濤駭浪——這院子裡的守衛,竟然都是這個兜帽男子的人?蕭玦知道,而且似乎……默許了?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他不敢多想,也巴不得立刻離開這詭異而危險的氣氛中心,聞言便想轉身往回走。
然而,就在他轉身邁步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覺到,背後那道來自兜帽陰影下的、明亮到近乎灼人的目光,依舊牢牢地粘在他身上,如影隨形。
他不敢回頭,隻能加快腳步,拖著那依舊嘩啦作響的鎖鏈,幾乎是逃也似的,沿著來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