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笑了許久,直笑得眼角沁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水光,呼吸都有些不穩,才慢慢緩了下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帶著喘息的低笑。
他終於放下了搭在額上的手,轉過頭,看向旁邊依舊維持著僵硬姿勢、瞪圓了眼睛看著他的平安。
四目相對。
平安在那雙猶帶笑意、水光瀲灩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呆若木雞的倒影。
蕭玦看著他這副樣子,唇角又控製不住地往上揚了揚。
他似乎想說什麼,可氣息還未平複,隻無聲地用口型對著平安,慢慢做了個“蠢”字的口型,眼中的笑意滿得幾乎要溢位來。
然後,他抬起手,指尖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隻是極輕、極快地,拂開了垂落在平安頰邊的一縷微亂的黑髮。
那動作輕柔得像一片羽毛掃過,帶著殘留的笑意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親昵。
蕭玦又躺了片刻,等氣息徹底平複,笑意也漸漸收斂,隻剩下眼底一片溫軟的餘韻,這纔不緊不慢地撐著床坐起身。
他理了理自己散開的衣襟,又順手將滑落肩頭的天青色外袍拉好。
然後,他朝仍側躺著、彷彿還冇從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笑中回過神來的平安伸出手。
那隻手依舊蒼白修長,在天青色衣料的映襯下,像一截浸潤了春水的冷玉,可此刻似乎也沾染了方纔笑聲的暖意。
平安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蕭玦已經恢複平靜、但眼角眉梢依舊殘留著柔和弧度的臉,遲疑了一瞬,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站穩了。”
蕭玦說道,語氣裡還殘留著一絲未散儘的、帶著磁性的慵懶笑意。
他並未立刻鬆開手,而是就著相握的姿勢,扶著腳步虛浮的平安,慢慢在屋內踱步。
腕間的鎖鏈隨著他們的移動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嘩啦聲,長度果然足夠平安在屋內有限地活動。
起初幾步,平安依舊走得磕磕絆絆,大半重量倚靠在蕭玦的手臂上。
蕭玦也不催促,隻穩穩地扶著他,一步步引導。漸漸地,沉睡多時的肌肉似乎甦醒了些,平安的步伐也穩當了不少。
雖然仍有些虛弱,但已能自行走上一小段。
蕭玦鬆開了扶著他的手,退後兩步,坐回了窗邊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平安在有限的範圍內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落在平安身上,那眼神有些奇異,不再是審視研究的冰冷,而是一種……近乎欣賞的專注。
看著平安從最初的踉蹌到逐漸平穩,看著那單薄卻挺直的身影在光影中移動,看著那被鎖鏈束縛卻依舊試圖伸展的手腳。
看了許久,蕭玦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室內響起,帶著一絲尚未散儘的笑意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比起在床上躺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平安
“我倒是……挺喜歡你走著時的樣子。”
平安腳步一頓,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蕭玦卻已站起身,再次走到他麵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未被鎖鏈直接纏繞的那隻手腕。指尖精準地搭在他的脈門上,感受著那皮膚下因活動而略微加快、卻蓬勃有力的跳動。
“這樣,”
蕭玦垂眸,看著兩人相觸的手腕,低聲說,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平安說,
“很鮮活。”
他的指尖很涼,貼在微熱的皮膚上,存在感鮮明。平安看著近在咫尺的、蕭玦低垂的側臉,那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情緒。
鬼使神差地,平安低聲說道:
“四公子,我……很久冇有曬過太陽了。”
他抬起頭,望向那扇唯一能透進光線的窗戶,窗外是灰藍的天空和隱約的樹影。
“我想去屋子外麵看看。”
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
話音落下的瞬間,腕間那微涼的觸感,驟然收緊。
蕭玦唇邊那點殘餘的笑意,如同被寒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抬眼,目光銳利如冰錐,直直刺入平安眼中。握住平安手腕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我冇有!”
平安被他眼中驟起的寒意和手腕的劇痛激得一個激靈,立刻否認,聲音因疼痛和急切而有些發顫,
“真的冇有!我隻是……隻是這段時間都待在這屋裡,太悶了。我不喜歡這樣。”
他望著蕭玦冰冷審視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目光顯得坦誠,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
“四公子,您……您也不喜歡這樣吧?終日待在屋子裡,看不到外麵。”
他想起了蕭玦的病,想起了他說的“病中寂寥”。
將心比心,他相信蕭玦能懂。
蕭玦死死地盯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懷疑、冰冷、審視,還有一絲被觸動般的細微波動。
他抿緊了唇,視線從平安寫滿懇切與坦率的臉上移開,轉向右邊,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急速思考權衡著什麼。
握住平安手腕的力道,時鬆時緊。那冰冷的指尖,甚至無意識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後,蕭玦的視線重新轉了回來,落在平安臉上。
他忽然鬆開了鉗製平安手腕的手,就在平安以為他要拒絕時,那隻手卻滑了下去,不由分說地、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穿入平安的指縫,與他十指緊緊交握、扣住。
那是一個極其親昵,又充滿掌控意味的姿勢。
蕭玦看著他,臉上重新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美,在天青色衣袍的映襯下,少了幾分往日的豔麗,卻多了幾分清冷的意味,眼底依舊冇什麼溫度,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好啊,”
他笑著說,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黏膩的寒意,
“那就出去走走吧。”
平安心頭一鬆,幾乎要以為他同意了,下意識地想看向自己腕間的鎖鏈。
然而,蕭玦卻已鬆開了十指相扣的手,轉身走向床邊。
他並未如平安期盼的那樣,去解開那枚禁錮了他不知多少時日的金屬環,而是俯身,在床沿某處摸索了一下,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連接在金屬環上、一直延伸到床榻固定處的鎖鏈,應聲脫落。
平安怔住,看著那截恢複自由的、帶著金屬環的鎖鏈垂落下來,還冇等他想明白,就見蕭玦拿起那截鎖鏈,動作利落地將他雙腳腳踝處的鐐銬也解了下來。
手腳的自由!平安心中湧起一陣狂喜和難以置信。
但這喜悅尚未升到頂點,就瞬間凍結了。
隻見蕭玦將解下的、帶著腳鐐的那截鎖鏈隨手扔在一邊,卻拿起了那根從平安手腕金屬環上延伸出來的、更長的鎖鏈。
他捏著鎖鏈的另一端,在手中漫不經心地繞了兩圈,然後,抬頭看向平安,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清冷卻冰冷的笑容。
“走吧。”
他說,牽著鎖鏈的一端,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平安僵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枚依舊緊扣的金屬環,以及從那環中延伸出去、被蕭玦牽在手中的鎖鏈。
另一隻手,也同樣被禁錮著,隻是長度稍短,不影響基本活動,卻也絕不可能掙脫。
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