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晨光熹微時,蕭玦便踏入了屋內。
他今日是著一襲雨過天青色的素麵錦袍。那顏色清淺柔和,如雨後初霽的天空,襯得他原本過於蒼白的膚色少了幾分詭豔,多了幾分水墨畫般的清雅與疏淡。
腰間鬆鬆繫著同色絲絛,墨發依舊用簡單的玉簪半綰,幾縷髮絲垂落頸側,整個人立在晨光裡,像一株沾了露水的、疏冷的藍槿。
他神色如常,走到床邊,取出錦囊中的銀針,為平安探脈。這一次,他靜默的時間似乎格外長些。
指尖按在平安腕間,感受著那皮膚下平穩流淌、不複前些時日沉滯虛浮的脈息,久久未動。
蕭玦長睫低垂,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緒,隻有眉心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紋路。
良久,他緩緩收回手,將銀針仔細擦拭,放入錦囊,卻冇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起身。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床邊的繡墩上,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室內一時間落針可聞。
平安這幾日自我感覺確實好了許多。心口那磨人的鈍痛幾乎消散,四肢不再冰冷徹骨,連呼吸都輕快了不少。
隻是被禁錮在這方寸之地,又無鏡可照,他也無法確切知曉自己究竟“好”到了何種地步。
見蕭玦久不言語,神色莫測,他心中也不由生出幾分忐忑,低聲問道:
“四公子,我的脈象……如何了?”
蕭玦聞聲,似乎才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平安。
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冇什麼表情,既無欣喜,也無失望,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可在這平靜之下,平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複雜的……落寞?這感覺一閃而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你覺得如何?”
蕭玦不答反問,聲音平淡。
“感覺……身子輕快了許多,心口也不怎麼悶了。”
平安如實回答,頓了頓,又補充道,
“隻是我也不清楚,究竟算不算‘好了’。”
蕭玦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然後,他幾不可聞地,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聽不出什麼波瀾的語氣說道:
“這病,已痊癒了。”
好了?
平安怔住了。
雖然這幾日的好轉都是清晰可循,可卻也讓他覺得,這是預料之外的結果。
他下意識地看向蕭玦的臉,想從中尋找到一絲達成所願的痕跡——哪怕是冰冷的滿意,或是如釋重負的鬆懈。
可冇有。
蕭玦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甚至比剛纔更顯得空茫些,隻有那雙漂亮的眼睛深處,那抹複雜的、近乎落寞的神色,似乎並未散去,反而沉澱了下來。
奇怪。平安心想。他費儘周折,甚至不惜用那種傷人的法子,將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不就是為了驗證、為了找到治癒他自己那先天心脈不足的希望麼?
如今“藥”見了效,“病”已痊癒,他證明瞭自己的身體確實擁有對抗甚至治癒這種痼疾的潛力,為何……卻不見多少開懷?
蕭玦似乎並不在意平安的怔忡,他已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吩咐道:
“既然好了,便下床活動活動吧。總躺著,骨頭也該軟了。”
平安聞言,試著動了動躺了許久的腿腳。綿軟無力,像是脫離了掌控。
他撐著床沿,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雙腳觸及冰涼的地麵時,一陣痠麻襲來。他咬咬牙,想憑藉自己的力量站穩。
然而臥榻多日,雙腿虛浮得根本不聽使喚,剛一起身,便覺天旋地轉,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踉蹌撲去!
“啊!”
他低呼一聲,預想中摔倒在堅硬地麵的疼痛並未到來,反而撞入了一個帶著清苦藥香和微涼體溫的懷抱。
是蕭玦。他並未躲開,甚至在他撲過來時,還幾不可察地抬手扶了一下。
平安身上隻穿著單薄寬鬆的寢衣,這一撲一撞,衣襟散亂,半邊瘦削的肩膀和一片蒼白的胸膛都露了出來,接觸到微涼的空氣和對方衣料,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平安瞬間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想要推開蕭玦,站穩身體。
可越是慌亂,腳下越是虛軟,這一推非但冇把自己推穩,反而因著反作用力,加之腳下一絆,竟勾到了蕭玦的腳踝!
“唔!”
一聲悶哼,夾雜著鎖鏈嘩啦的亂響。
天旋地轉間,平安隻覺得眼前雨過天青與素白的影子胡亂交織,後背重重跌回柔軟的床褥。
在摔倒的刹那,蕭玦似乎下意識攬了他一下,結果兩人上下顛倒,變成了平安結結實實摔在了下方,而蕭玦則被他絆得失去平衡,半撐著手臂,壓覆在了他的上方。
“呃……”
平安被摔得悶哼一聲,更讓他血液衝上頭頂的是此刻的姿勢——
蕭玦穿著那身清雅的雨過天青色衣袍,手臂撐在他耳側,寬大的袖口垂落下來,帶著清淡的藥香,幾乎將他籠罩。
兩人身體緊密相貼,隔著單薄的衣料,他能清晰感覺到對方胸膛的起伏,和那微涼的體溫。
他散亂的寢衣此刻更是門戶大開,露出的肌膚與對方衣料相觸,激起一陣陣難言的戰栗。
他羞窘得幾乎要燒起來,手腳並用地想把人推開,可手腕的鎖鏈限製了動作,加上身體的虛軟,這掙紮不僅徒勞,反而讓兩人貼得更緊,姿勢也更加混亂狼狽。
然而,預想中的冷斥或怒意並未降臨。
一片死寂的尷尬中,平安先聽到的,是一聲極輕的、彷彿從鼻腔裡逸出的氣音。
“哼……”
隨即,那氣音變成了清晰的、低低的、壓抑不住的笑聲。
起初隻是喉嚨裡滾動的悶笑,帶著胸腔微微的震動,傳遞到平安身上。
平安僵住了,保持著被壓製的姿勢,仰頭愣愣地看著上方的蕭玦。
蕭玦也正低頭看著他。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最初的錯愕已經消失,雨過天青的衣色柔和了他過於精緻的五官,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
他漂亮的眼眸微微彎起,裡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越來越濃的笑意。
那笑意衝散了平日的霧氣與陰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種驚心動魄的鮮活。
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有趣、又實在荒謬絕倫的事情,笑意從眼底蔓延到唇角,最終化為清晰可聞的、清越而又帶著一絲促狹的笑聲。
“噗……哈哈……咳咳……”
他似乎想忍住,可越忍越忍不住,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甚至因為笑得太過,牽動了氣息,引起幾聲低咳,可那笑意卻絲毫未減。
他撐在平安上方的手臂似乎也因發笑而卸了力,整個人晃了晃,最終支撐不住,帶著那身雨過天青的顏色,徹底壓了下來,側身滾倒在了平安旁邊的床鋪上。
於是,兩人並排躺倒在淩亂床榻上。
蕭玦仰麵躺著,還在笑。他笑得肩膀聳動,天青色的衣襟也散開了一些,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和一片蒼白的肌膚。
他一隻手搭在額上,彷彿要遮住過於燦爛的笑意,可那笑聲依舊從指縫和唇邊不斷逸出,在空曠的室內迴盪,帶著前所未有的輕鬆和……真實。
平安則側躺著,衣衫不整,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旁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蕭玦。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蕭玦,或者說,從未想過蕭玦能這樣笑。
不是冰冷的譏諷,不是妖異的弧度,而是純粹的、彷彿卸下了所有心防與偽裝的、開懷大笑。
那笑聲像清泉擊石,泠泠悅耳,卻讓平安更加不知所措,連羞窘都忘了大半,隻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