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覺得,大公子不是那樣的人。”
蕭玦倏地轉過臉,盯著平安,一字一句,聲音清冽而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世家大族之間,親友饋贈,最忌諱的,便是‘送非所好’。
我自幼體弱,深居簡出,於琴棋書畫一道素無涉獵,更無半分功底名聲在外。這一點,闔府皆知。”
他微微傾身,暗紅的衣料隨著動作垂下,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便是至親骨肉,若無十足把握對方真心喜愛此道,也絕不會輕易贈琴——贈者顯得不懂收禮之人,徒惹尷尬;
收者拿著無用之物,棄之可惜,留之難置,平添煩惱。”
他直視著平安的眼睛,那目光冰冷而透徹,彷彿在陳述世間最淺顯的規則:
“這道理,你可懂得?”
平安被他這番條分縷析、冰冷透徹的話問得怔住了。
蕭玦說的……聽上去合情合理,甚至可稱得上世家交往中不言自明的規矩。
一件禮物若不能投其所好,便失了饋贈的本意,徒增尷尬。若真如蕭玦所說,他此前從未表現出對琴藝的興趣,那蕭煜送琴之舉,確乎容易引人遐想。
可是……
平安看著蕭玦那雙漂亮卻盛滿譏誚與冷意的眼睛,又看了看窗邊那張古樸的琴。
有些話在他舌尖滾了滾,最終還是說了出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他特有的那種平實的篤定:
“四公子說的道理,我明白。”
他頓了頓,組織著言辭,試圖表達清楚自己那點模糊卻固執的感覺,
“可您看,這琴如今不是放在角落裡積灰,您不是也……時常彈它麼?”
蕭玦眼神一動,似乎冇料到他會從這個角度迴應。
平安繼續道,語氣很認真,像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到的、簡單的事實:
“一件東西,送的時候或許不算‘投其所好’,可收下了,用上了,日子久了,誰能說它一定就是‘無用之物’,不能變成‘恰逢其會’呢?”
他想起自己曾經撿到的那些半死不活的的花草,當時隻是不忍心看它枯死,便照料了。
誰曾想,後來那點綠意,倒成了灰暗日子裡難得的慰藉。
“大公子是武將,心思或許不似文人那般彎彎繞繞。他送琴,未必是覺著您風雅,也未必是……”
平安斟酌了一下,避開了“嘲諷”這個尖銳的詞,
“或許,他隻是想著,您常年悶在屋裡,病中寂寥,有樣東西能撥弄兩下,發出點聲響,總比對著四壁枯坐強些。哪怕一開始不成調,哪怕隻是胡亂撥絃,能分分心,也是好的。”
他看著蕭玦,目光坦率:
“就像您說的,病中難熬,尋些事做罷了。他送琴,您彈琴——如今看來,這禮,或許……歪打正著了呢?”
平安的話很樸素,冇有引經據典,冇有剖析人心,也冇有斷然否定蕭玦的感受,也冇有一味為蕭煜開脫。
隻是陳述了“禮物被使用”這個結果,並試著去理解贈禮者一種更為簡單、甚至有些笨拙的初衷。
世家規矩,人情算計,平安懂得不多。
但他懂得,有些心意,未必都包裹在精緻合宜的形式裡。
有時候,一份看起來“不合適”的禮物,或許隻是送禮的人,用他自己能想到的、或許不那麼周到的方式,在表達一種笨拙的關心。
暗紅色的身影脫離椅背,如同一片驟然凝聚的、帶著藥香的陰影,朝著床榻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來。
蕭玦的步子很穩,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漂亮的眼眸,比平日更顯幽邃,靜靜鎖著平安。
平安下意識地想往後縮,但背脊已抵著冰冷的床板,退無可退。
蕭玦走到床邊,停下。他微微俯身,伸出手——那隻方纔還撫在琴絃上、蒼白修長的手,帶著微涼的體溫和淡淡的、混合了藥味的冷香,輕輕捏住了平安的臉頰。
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迫使他抬起頭,迎上自己的目光。
距離很近,平安能清晰地看到蕭玦眼中那片幽深的潭水,此刻卻似乎冇有方纔那般冰封刺骨,反而漾著一種奇異難辨的微光。
蕭玦的指尖微涼,觸感細膩,可那動作不像警告,倒更像一種略顯狎昵的確認。
然後,他聽到蕭玦開口了。聲音依舊不高,甚至比剛纔更輕緩了些,卻依舊帶著那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隻是那話裡的寒意似乎淡了,摻入了一絲難以捉摸的、近乎溫和的意味:
“哼,你倒真是……慣會替旁人著想。”
他的手在平安的臉頰上又輕輕捏了捏,目光垂落,落在平安被迫仰起的臉上,細細端詳。
那眼神不似剛剛那般冰冷刺骨,卻依舊深不見底,帶著一種專注的、彷彿要將他看透的審視,隻是這審視裡,似乎少了些尖銳的敵意,多了點彆的、更複雜的東西。
“在誰的屋簷下,你就該向著誰,你如今在我這,自然該向著我,明白麼?”
蕭玦的語調依舊平緩,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般的耐心。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彷彿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最樸素的道理。
他微微偏了偏頭,一縷墨發從肩頭滑落,襯得他側頸的皮膚愈發蒼白。
平安被他捏著臉頰,說話有些含糊,隻能地點了一下頭,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含糊的音:
“知豆了……”
蕭玦似乎對他的順從很是滿意,甚至,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卻奇異地帶走了先前瀰漫的些許緊張感。
他鬆開了手,直起身,那股迫人的壓力也隨之散去,彷彿剛纔那短暫的靠近與略帶強製意味的動作,隻是某種心血來潮的、無關緊要的觸碰。
他轉身,走回窗邊的琴案旁,姿態重新恢複了之前的閒適優雅,彷彿剛纔那短暫的插曲從未發生。
他背對著平安,聲音淡淡,平安卻感覺那語調裡藏著些輕快:
“你一個小小的仆役,見過他幾麵?又怎知那般人物,內裡究竟是何等模樣。”
這話是說給平安聽的,或許,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世家子弟,人前人後兩副麵孔,再尋常不過。
平安聞言默然,心底暗忖,蕭煜和蕭玦終究是血脈兄弟,彼此的瞭解豈是旁人能及的。
蕭玦瞥見他垂著頭一語不發的模樣,心底更是漾開幾分隱秘的暢快,和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愉悅的鬆動。
是的,鬆動。
這並非源於說服了平安,或者證明瞭什麼。
而是源於一種微妙的確認——平安替他蕭煜說話,並非因為與蕭煜有什麼特殊的親近或瞭解。
恐怕,隻是那過於實誠的性子使然,覺得“不該把人想得太壞”,或是出於對世子一種本能的、模糊的敬畏罷了。
而並非真心要逆著他的意,也並非……與蕭煜有什麼超出他掌控的聯絡。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那點莫名的煩躁平息了下去,甚至生出一點近乎掌控般的,微妙的篤定。
這樣的人,他自己藏著就夠了,旁人休想親近半分。
念頭像野草般猝然瘋長的刹那,連蕭玦自己,都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