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不定,有時是清晨,有時是午後,但總會來。來了之後,也並不做什麼特彆的事。照例用銀針為平安探過脈,便在他屋裡落了座,或翻書,或撫琴,一待就是一日,也會偶爾與平安閒談幾句。
平安在屋中本無甚消遣,先前身子疼得昏昏沉沉,醒時少睡時多,日子倒也渾渾噩噩過了。
可近來身子竟一日日好了些,蕭玦的“陪伴”,無形中確實驅散了些許囚禁帶來的孤獨。
哪怕這“陪伴”本身也透著疏離和詭異。
蕭玦的琴技算不得出色。指法規矩,節奏平穩,挑、勾、抹、剔,皆合章法,挑不出大錯,卻也聽不出多少情感起伏或靈韻妙趣。
像是照著最標準的圖譜,一絲不苟地複刻下來,每個音都落在該落的位置,精準,卻也因此顯得……有些板正乏味。
那琴聲缺乏靈動的韻味和澎湃的情感,像是照著最標準的譜子一絲不苟地摹刻出來的,工整,卻無魂。
平安不通音律,但他前世也刷到過一些古琴大師的演奏,那琴聲能讓人心潮起伏,或悲或喜。蕭玦的琴聲,卻像一潭深不見底卻水波不興的古井,聽著聽著,便隻剩下了一片沉寂的底色。
他就著屋中光景練琴,平安便靜坐在一旁聽著,聽著聽著,便想起從前收工歸院時,偶爾路過蕭玦的院落,那院裡頭飄出來的生澀的,不成曲調的琴聲——
如今這般,已是進步良多了。
一曲既終,餘音在空曠的室內嫋嫋散去。蕭玦的手指並未立刻離開琴絃,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床上看似在發呆的平安,冷不丁地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帶著點漫不經心:
“覺得如何?”
自那日“虞美人”之後,蕭玦對他的態度便好上了不少。
雖談不上多麼溫和親切,但那種尖銳的、帶著審視與攻擊性的冷意確實少了許多。
語氣平淡,話題尋常,若不看這囚禁的處境和兩人懸殊的身份,倒真像兩個不算熟稔、卻因故不得不共處一室的人,在消磨漫長而無聊的時光。
“挺好的。” 平安如實回答,可話出口又怕他覺出敷衍,於是平安又補了一句,
“和以前相比,進步了很多。”
這些時日的相處,讓他多少摸到了一點這位四公子的脾性——麻煩,且敏銳。容不得敷衍了事的應付,更厭惡虛情假意的奉承。
蕭玦撫在琴絃上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眼,目光落在平安臉上,帶著點審視:
“你聽過我以前的琴聲?”
平安點頭,冇什麼隱瞞的必要
“以前在府裡當差,收工回去的時候,偶爾路過您院子附近,聽到過一些。”
蕭玦沉默了片刻,目光從平安臉上移開,重新落回琴身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了一下最細的那根弦,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歎息的泛音。
他頭也冇抬,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那時……是不是彈得很差?”
平安愣了一下。他冇想到蕭玦會這麼直接地問出來,而且是用這樣一種近乎平靜的、甚至帶著點自我審視的語氣。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凡事一開始,都總免不了生疏。您如今彈得這般穩當,便知素來是用了心的。”
他看著蕭玦在琴絃上微微用力的、骨節分明的手指,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純粹的對“努力”本身的認可:
“這很好啊。”
蕭玦卻冇有再回話。
室內又陷入一片寂靜。隻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和蕭玦重新響起、依舊平穩卻似乎比剛纔少了些許板滯的琴聲。
琴音淙淙,如溪水流過石澗,談不上多悅耳動人,卻自有一種撫平焦躁的規律感。
平安靠在床頭,聽著這單調卻持續的聲音,身體的睏倦感又隱隱湧了上來。
他強打起精神,不讓自己睡去。倒不是怕睡著,隻是隱約覺得,在蕭玦彈琴時睡過去,或許會惹他不快。
為了找點事做,也為了驅散睡意,平安猶豫了一下,看向窗邊那道專注於琴絃的身影,輕聲問了一句:
“四公子,您為何學琴?”
琴音戛然而止。
最後一個音符帶著一點突兀的尾韻,消散在空氣裡。蕭玦按在弦上的手指停住,微微蹙了蹙眉,轉過頭看向平安。
那眼神裡冇什麼明顯的情緒,近來的蕭玦都是如此,那種收斂了所有尖銳後的平淡與沉默。
是不想回答嗎?平安想。他垂下眼,做好了迎接沉默或冷眼的準備。
然而,蕭玦卻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縷隨時會散在風裡的煙。
“病難受得很,便尋些事做罷了。”
果然,問錯話了。
一股微妙的歉意混著“果然如此”的瞭然,悄然漫上心頭。
是了,還能是為什麼呢?
困在這副被病痛日夜蠶食的軀殼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屙的重量,每一寸骨骼都浸著虛弱的寒意。
若冇有點什麼緊緊抓住,將神魂從那無邊的鈍痛與窒息中打撈出來,人恐怕遲早要被這漫漫長日熬乾、逼瘋。
這一點,他懂得。
蕭玦彈琴。而他侍弄花草。
日子已經夠苦了,若心裡再冇點寄托,那還怎麼熬得下去。
可蕭玦縱是辛苦,他又做錯了什麼?他本可以回棲雲莊,繼續過他的生活,如今卻被囚在此處,連何日能脫身逃離都一無所知。
他冇有安慰蕭玦,隻低低應了一聲“嗯”。冇再繼續問,可蕭玦卻開口續說下去。
“這琴是大哥送的生辰禮。”
聲線輕啞,裹著病氣,像被霜浸過的絲絃,輕輕一撚就發顫。他垂眸看著自己骨節分明卻泛著青白的手,指腹連按弦的力氣都嫌薄,笑意更冷了些。
“我這副破敗身子,連坐久了都喘,何曾碰過琴。他一介舞刀弄槍的武將,偏送我這雅物,
倒真是,嘲諷得自然。”
弦上落了他一點微涼的、帶著藥味的呼吸,卻冇再響起半個音符。那話裡的涼意,卻無聲地瀰漫開來,浸透了原本還算平和的鬥室。
平安聽著,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大公子雖然看著威嚴冷峻,卻幫了他很多次,是個坦蕩磊落的好人。
不像是會做這種刻意用禮物來嘲諷兄弟的陰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