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憎惡這具拖累他的身體,憎惡帶來這身體的生母,憎惡這侯府裡每一張或虛偽或漠然的臉,甚至憎惡這讓他承受無邊痛苦、卻又不肯輕易讓他解脫的、無趣的世道。
但與此同時,一種極度的、近乎扭曲的自負,也在他心底最深處滋長。
他看那些健康兄弟,看那些汲汲營營的俗人,看那些被表象所惑的蠢物,心中充滿了冰冷的鄙夷。
這份因極度痛苦和孤立而催生出的、混合著極度的自厭和虛假的自傲,成了他灰暗生命中扭曲的的支撐。
直到某一年春日,他因一場突如其來的嚴重心悸,昏倒在去家學的路上。
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挪到了略為寬敞些的院子,侯爺罕見地來看了一眼,留下些藥材,語氣平淡地囑咐“好生將養”。
或許是那次病發確實凶險,又或許是他年歲漸長,眉眼長開,那繼承了柳玉瑤最佳部分、糅合了侯爺俊朗輪廓的容貌,開始展現出驚人的、超越性彆的美麗。
儘管麵色蒼白,唇無血色,但那雙斂杏眼,眼尾微揚,不笑時如籠寒煙,微微垂下時又自帶一段我見猶憐的脆弱風致;
挺直的鼻梁下,是弧度優美的唇,即便因痛苦而緊抿,也帶著一種易碎的精緻。
這份因久病和抑鬱而被長久忽視的美麗,一旦被有心人或無意者察覺,便如蒙塵的明珠,稍稍擦拭,便光華灼灼。
先是負責照料他的老嬤嬤,會偷偷對著他日漸清晰的側臉出神,嘀咕一句“四公子生得可真俊”;然後是偶爾路過的丫鬟,會紅著臉飛快地瞟他一眼,竊竊私語“四公子雖然病著,可那模樣真是……比畫上的人還好看”。
漸漸地,連偶爾來請平安脈的府醫,也會在診脈後,對著他那張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暗自歎息
“可惜了這般好相貌,卻是個福薄命短的”。
蕭玦起初對此毫無所覺,或者說,毫不在意。皮囊而已,與他這身病骨一般,皆是負累。
直到某次,一位來府中做客、與蕭煜交好的世家子弟,無意中在花園撞見正靠在亭中歇息、蹙眉忍受心口不適的他,竟當場看得怔住,事後多次向蕭煜打聽“那位病弱驚人的弟弟”,言辭間不乏傾慕與憐惜。
蕭煜將此事與兄弟們提起。蕭逸聞言隻是微微蹙眉,覺得不妥。
而傳到蕭玦耳中,卻讓他心中第一次,對這副皮囊生出了彆樣的感覺——一種冰冷的、近乎玩味的審視。
原來,這般惹人厭憎的病弱,配上這樣一張臉,竟能換來旁人如此的“青睞”與“憐惜”?
真是……荒謬又可笑。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悄無聲息地鑽入他陰鬱的心底。
既然世人皆愛表象,皆易被皮相所惑,皆喜歡同情“弱者”,那他何不加以利用?
於是,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調整”自己。
在人前,他漸漸學會斂起眼中那份沉鬱的死寂和冰冷的譏誚,讓眼神變得朦朧而脆弱,像蒙著江南煙雨。
他學著在感到不適時,不是咬牙硬忍,而是微微蹙眉,以袖掩唇,低低咳上兩聲,那咳嗽聲要輕而壓抑,帶著隱忍的痛楚。
他甚至開始“練習”微笑,不是真心的笑,而是一種極淡的、帶著疲憊和疏離的、彷彿隨時會碎裂的弧度,恰到好處地掛在唇角。
起初是生疏的,帶著刻意。但他是何等聰明的人,很快便掌握了其中的訣竅。
他發現,當他垂下眼簾,輕輕咳嗽,低聲說一句“無妨,老毛病了”時,那些原本對他避之不及的丫鬟小廝,眼中會流露出真實的同情,甚至主動為他端茶倒水,動作都輕柔幾分。
他發現,當家學先生偶爾關切地問候他身體時,他若是以那種脆弱而恭敬的姿態應答,先生眼底的惋惜會更深,偶爾甚至會給他開些溫補的小方子。
他甚至發現,連他那向來威嚴冷淡、視他如無物的父親,在幾次“偶遇”他強撐病體、卻依舊努力保持儀態後,目光停留在他臉上的時間,似乎也略微長了一瞬。
他厭棄入骨的這副臉、這具身,偏偏惹來旁人聲聲歎羨。
“病的可真美啊”
噁心。
鋪天蓋地的噁心。
每當扮演完那副柔弱可憐、惹人憐惜的模樣,回到自己那冷清僻靜的院落,屏退下人後,蕭玦常常會對著銅鏡,看著鏡中與母親如出一轍的臉,胃裡一陣陣翻湧。
他想起那些落在他身上、充滿“憐愛”與“驚豔”的目光,想起那些虛偽的關懷問候,想起自己刻意放柔的聲線和姿態,隻覺得無比作嘔,無比荒誕。
這些人多麼愚蠢,多麼容易欺騙。
隻需稍稍示弱,擺出合適的姿態,他們就會放下戒備,送上廉價的同情,甚至……更多。
他依舊病痛纏身,依舊被排斥在侯府真正的權力與溫情之外
但至少,他不再像幼時那樣,是個人人可以踐踏、無視的塵埃。
這樣就好……嗎?
當然不夠。
他想要的,遠不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