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柳玉瑤和她所出的四公子蕭玦,便徹底失了寵。
侯爺再未踏足這個院落,彷彿遺忘了這對母子。
柳玉瑤從雲端跌入泥沼,容顏儘毀,身體殘破,連腰背都無法再挺直,成了一個形容醜陋、性情暴戾的怨婦。
而她所有的怨恨、不甘、瘋狂,都傾瀉在了那個無辜的孩子身上。
小小的蕭玦,便在這日複一日的咒罵、毆打、冷眼中長大。他住著侯府最偏僻陰冷的院子,穿著漿洗髮白的舊衣,吃著殘羹冷炙,冬日炭火不足,夏日蚊蟲肆虐。
柳玉瑤心情稍有不順,便對他非打即罵,掐、擰、用藤條抽,罰跪在冰冷的地上,關進黑漆漆的柴房。
最常落在他耳中的,便是母親那尖利刻毒的詛咒:
“廢物!你怎麼不早點死了乾淨!都是你害了我!你生下來就是克我的!是來向我討債的!”
他不懂,為何母親看他的眼神總是充滿憎惡,像看什麼肮臟的穢物。
他起初會哭,會躲,會試圖用小小的手臂抱住盛怒的母親,換來的是更狠的踢打。後來,他便不哭了,也不躲了。
那雙肖似其母、原本該漂亮得驚人的眼眸,漸漸失去了孩童的天真,沉澱下與年齡不符的陰鬱和死寂。
他隻是默默承受著,在疼痛和寒冷中,學會了蜷縮起身體,學會了用沉默和那雙越來越冷的眼睛,看著歇斯底裡的母親。
柳玉瑤看著他那雙與自己年輕時如出一轍、卻盛滿陰沉死水的眼睛,心頭憎惡更甚。她總覺得,這孩子看她的眼神,不像兒子看母親,倒像什麼冰冷的、伺機報複的怪物。
她更加堅信,蕭玦就是生來克她、毀她、向她討債的孽種。
小蕭玦的處境,府中並非無人知曉。
隻是侯爺漠不關心,沈夫人便也樂見其成,蘇庶妃更是病體孱弱,自身難保,下人們最是勢利。
畢竟誰又會為了一個失了寵、註定早夭的庶子,去觸怒那位雖然失勢卻依舊瘋狂可怕的柳庶妃?
頂多在送些用度時,悄悄多塞半塊冷硬的饅頭,或是一件更厚實些的舊衣,已算是難得的“善心”。
直到小蕭玦五歲那年冬天。那年格外寒冷,柳玉瑤因一點小事,將隻穿著單薄舊衣的蕭玦罰跪在結了冰的院中石板上。
寒風如刀,小小的孩子凍得嘴唇發紫,渾身僵硬,卻咬著牙一聲不吭。一個曾被柳玉瑤構陷、打發去漿洗房的老嬤嬤實在不忍,偷偷告訴了當時已開始協理部分家務的二公子蕭逸之母,蘇庶妃。
蘇庶妃性子怯懦,不敢直接與柳玉瑤衝突,隻輾轉將此事透露給了沈夫人。
沈夫人本就與柳玉瑤是死對頭,聞聽此事,心中既驚且怒——驚的是柳玉瑤竟敢如此虐待侯爺血脈,怒的是她竟在自己眼皮底下做出此等惡事。
她正欲借題發揮,徹查舊賬,不想,一樁更駭人聽聞的陳年舊事,竟也陰差陽錯地隨之浮出水麵。
當年伺候過三公子、後被髮賣出去的某個漿洗丫鬟,在外地因緣際會被沈夫人陪嫁莊子上的人認出,幾番威逼利誘之下,竟吐露了當年三公子“急症”的一些可疑細節,矛頭直指柳玉瑤。
沈夫人如獲至寶,暗中收集了更多當年被忽略的蛛絲馬跡,連同蕭玦被虐待的種種證據,一併捅到了侯爺麵前。
侯爺震怒。他或許不看重柳玉瑤,也不在意蕭玦,但殘害子嗣、尤其是有可能長成的健康子嗣,是觸犯了他底線的大忌。
加之柳玉瑤早已容顏儘毀,性情瘋癲,柳家這幾年在朝中也因捲入某些爭鬥而聲勢稍落,已無太多利用價值。
於是,一紙“突發癔症,需靜養調理”的診斷,柳玉瑤被連夜送出了侯府,送往京郊一處偏僻的莊子“養病”,實同囚禁,再無回府之日。
柳玉瑤被拖走時,掙紮哭喊,狀若瘋魔,口口聲聲詛咒著所有人,尤其是那個“討債的孽種”蕭玦。
而當時年僅五歲的小蕭玦,就站在自己那陰冷院落破舊的廊下,靜靜地看著母親被幾個粗壯的仆婦塞進青布小轎。
寒風捲起他單薄的衣角,他小臉凍得發青,嘴唇抿得死緊,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卻冇有任何情緒,冇有恐懼,冇有悲傷,也冇有解脫。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的漠然。
那眼神,讓一旁奉命來“處理”此事、並順帶看看這個四弟的沈夫人,心頭都莫名掠過一絲寒意。
她原本因除掉柳玉瑤而有些快意的心情,在看到這個孩子時,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下意識地拉緊了自己身旁蕭煜的手,暗暗決定,日後定要讓自己的兒子,離這個陰沉古怪、命不久長的四弟遠一些。
柳玉瑤被送走,蕭玦的境遇並未立刻好轉,但至少,那些無休止的毆打和咒罵停止了。
侯爺或許是出於一絲微末的愧疚,或許是覺得他這副病弱樣子也掀不起風浪,吩咐下去,他的用度比照尋常庶子多些,又指了兩個老實本分的婆子和小廝照顧。
雖然依舊被遺忘在府中最僻靜的角落,但總算能吃飽穿暖,有藥可醫,不必再日日活在恐懼之中。
隻是,柳玉瑤造的孽,終究反噬到了蕭玦身上。
沈夫人忌憚,絕不許蕭煜蕭逸與他多接觸;蘇庶妃膽小,更不敢讓蕭逸靠近這個“不祥”的弟弟;
下人們雖然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剋扣虐待,卻也對他敬而遠之,私下議論著他生母的惡毒和他孱弱早夭的命格。
侯爺對這個兒子,更是視若無物,彷彿府中根本冇有這個人。
蕭玦便在這徹底的孤寂和忽視中,拖著病體,慢慢長大。侯府請了先生開家學,他也有了資格去讀書。
隻是他身體太差,常常因病告假,即便去了,也總是獨自坐在最偏僻的角落,沉默寡言,不與任何人交談。
同窗的兄弟們,或敬畏嫡長子蕭煜,或親近溫和有禮的蕭逸,對這個蒼白瘦弱、眼神陰沉的四弟,則是下意識地避開。
他冇有朋友,隻有無儘的湯藥,和身體裡那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的、冰冷窒悶的疼痛。
他天賦極高,先生教授的課業,他聽一遍便能領會,甚至能舉一反三。
那些晦澀的醫書藥典,他看得比經史子集更入迷,彷彿能從那些古老的方劑和脈案中,找到緩解自身痛苦的蛛絲馬跡。
然而,這份聰慧並未給他帶來任何讚賞或親近,反而因他過於早熟陰鬱的眼神,更添幾分疏離。
他漸漸明白,在這座富貴煊赫的侯府裡,他什麼都不是。
父親的忽視,兄弟的遠離,下人的輕慢,生母的憎恨……一切的一切,都隻因為他這具破敗的、帶著原罪的身體
和他身上流著的、屬於柳玉瑤的“肮臟”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