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侯府四公子蕭玦,是京中一個頗微妙的存在。
論出身,他生母柳氏玉瑤,乃羽林衛千戶柳家嫡女。柳家門第不算頂尖,卻掌著京畿宿衛的實權,正是炙手可熱的新貴。
蕭遠山納她為庶妃,禮遇僅次於正室沈夫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侯爺在正室孃家沈氏之外,又落下的一枚製衡棋子,攀附的更是柳家手中實實在在的京衛人脈。
柳玉瑤入府時,正值雙十年華,生得一副我見猶憐的好模樣。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秋水眸顧盼間天然帶著三分怯生生的柔弱,偏又因家境優渥、備受父兄寵愛,眉梢眼角不經意流轉著被嬌養出的明豔與驕矜。
她身段窈窕,步履生蓮,更難得的是心思玲瓏,最擅揣摩侯爺心意,溫柔小意時能化開百鍊鋼,嬌嗔撒嬌時又讓人骨頭酥軟。入府不久,便寵冠後宅,風頭一時無兩。
得了寵的柳玉瑤,漸漸便不滿足於一個“庶妃”的名頭,和侯爺偶爾的垂憐。
她看侯夫人沈氏,看府中其他稍有顏色的姬妾,眼神都帶著鉤子。
她開始爭,爭掌家之權,爭份例用度,爭侯爺留宿的夜晚,爭一切能彰顯地位與恩寵的東西。
她慣會使些上不得檯麵的小手段,或是“無意”間讓侯爺撞見沈夫人“苛待”下人,或是在侯爺麵前“委屈”訴說某位姬妾“衝撞”了她,又或是“不小心”讓蘇庶妃的補藥裡多了幾味相剋的藥材,害得那本就孱弱的婦人病了一場又一場。
侯爺對後宅這些陰私並非全無察覺,隻是柳玉瑤正當盛寵,又牽扯著柳家的勢力,隻要不鬨出大格,傷了子嗣根本,他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她與沈夫人鬥法,樂見其成,維持著他想要的平衡。
直到柳玉瑤將手伸向了子嗣。
彼時府中已有三位公子,嫡長子蕭煜乃沈夫人所出,地位穩固;二公子蕭逸為蘇庶妃所生,雖生母並不得寵,卻也健健康康養著;三公子乃另一位侍妾所出,年紀尚幼,玉雪可愛,在那時倒很得侯爺幾分歡心。
柳玉瑤看著那被乳母抱著、逗得侯爺開懷一笑的稚兒,心中那點因寵而生的驕橫,漸漸被更深、更毒的嫉恨吞噬。
她需要一個兒子,一個能讓她地位徹底穩固,甚至將來能與嫡子一爭的兒子。
可侯爺雖常宿她處,她腹中卻遲遲冇有動靜。看著三公子那張酷似其生母、惹人憐愛的小臉,一個惡毒的念頭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不久後,三公子突發急症,上吐下瀉,高燒不退,不過兩日,那小小的身子便在驚厥中冇了聲息。
闔府震驚,侯爺震怒,下令徹查,卻隻查到乳母照料不儘心,用了不潔的吃食,重重杖責後發賣出去,便不了了之。
無人知曉,那日三公子午睡後吵著要吃的、那碗看似尋常的冰鎮甜羹裡,被柳玉瑤的心腹丫鬟,悄悄加了一指甲蓋分量的、不易察覺的臟東西。
除掉了潛在的“威脅”,柳玉瑤更是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求子上。
她暗中尋訪名醫,不,更多是那些藏在深巷陋巷、號稱有“送子秘方”的江湖術士。一碗碗氣味古怪的湯藥、一劑劑成分詭譎的丸散被送入她的院落。
侯爺見她如此急切,隻當她是愛子心切,加之她容顏依舊嬌媚,身段依舊勾人,便也由著她去,甚至偶爾還安撫幾句。
不知是哪個“秘方”終於“奏效”,還是她命裡該有此一劫,半年後,柳玉瑤真的診出了喜脈。
她欣喜若狂,更加變本加厲地進補那些“安胎秘藥”、“轉胎靈丹”,深信此胎必是男丁,且能讓她一舉得男,穩固恩寵。
懷孕並未讓她變得豐腴溫潤,反而日漸消瘦,臉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紅,脾氣也越發陰晴不定。
但她不在乎,隻要是個兒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臨盆那日,卻是她噩夢的開始。
胎兒過大,胎位不正,她在產床上掙紮了一天一夜,嘶喊得喉嚨出血,幾乎耗儘了所有力氣。
穩婆和太醫束手無策,最後是經驗最豐富的嬤嬤用了狠法子,纔將那個渾身青紫、氣息微弱的孩子硬生生拽了出來。
是個男孩。
可柳玉瑤還冇來得及看那孩子一眼,便因血崩和劇痛暈死過去。
再醒來時,她隻覺身下劇痛,腰部以下彷彿不是自己的,動彈不得。
更讓她魂飛魄散的是,貼身丫鬟戰戰兢兢捧來的銅鏡裡,映出一張浮腫蠟黃、佈滿褐色斑塊的臉。
昔日嬌豔的容顏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片觸目驚心的憔悴與……醜陋。
她失聲尖叫,將銅鏡狠狠砸在地上。
而那個她用半條命和全部容貌換來的孩子,正裹在錦被裡,被乳母抱著,發出小貓一樣細弱無力的哭聲。
太醫戰戰兢兢地回稟侯爺和剛剛甦醒的柳玉瑤:四公子先天心脈孱弱,氣血不足,乃胎中帶毒所致,恐……恐非長壽之相,需得精細將養,用名貴藥材續命。
侯爺來了。
他看著床上那個形銷骨立、麵目全非的婦人,又看了看乳母懷中那個瘦小孱弱、哭聲細微的嬰孩,臉上冇有初得子的喜悅,隻有一片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晦暗。
他沉默地站了許久,久到柳玉瑤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窟。
“既如此,” 侯爺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便叫‘玦’吧。”
玦,環形有缺口的玉。寓意決斷,亦象征殘缺、分離。
賜下這個名字,甚至冇有再多看一眼那氣息奄奄的婦人和病弱的孩子,侯爺便轉身離開了這個曾經夜夜流連、充滿溫香軟語的院子。
背影決絕,冇有半分留戀。
柳玉瑤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著侯爺離去的方向,又緩緩、緩緩地轉動眼珠,看向那個被放在她枕邊、正無意識揮舞著細瘦小胳膊的嬰兒。
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依稀能看出侯爺的輪廓,可更多的,是一種令人心頭髮冷的、死氣沉弱的青白。
“玦……” 她喃喃重複著,忽然爆發出一陣淒厲怨毒到極致的尖叫,抓起手邊能觸到的一切——藥碗、枕頭、首飾——狠狠砸向那個孩子!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孽障!是你克了我!是你毀了我!你怎麼不去死!你怎麼不和你那短命的兄長一起死了乾淨!”
乳母和丫鬟驚恐地撲上來攔住她,搶過嚇得連哭都忘了的孩子。
柳玉瑤頹然倒回床上,披頭散髮,狀若瘋魔,隻有那雙眼,死死盯著被抱走的孩子,裡麵翻湧著滔天的恨意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