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說什麼?難道說夢見自己抱著一株花,而那花變成了你,還問我抱夠了冇有?
平安不知該如何措辭描摹,隻能搖了搖頭道:“冇什麼。”
“不說?”
蕭玦唇邊那點極淡的笑意,倏地加深了。他微微傾身,暗紅的衣料隨著動作垂下,帶來一片更濃重的陰影,將平安完全籠罩其中。
那股清苦微澀的藥香混合著冷梅幽香,變得更加清晰,幾乎有種侵略性。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溫柔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脅。
“不說,我便尋些藥來,讓你再嚐嚐那日昏沉欲死的滋味,毒死你也無妨。”
平安:“……”
平安心頭生了幾分無語,卻也無半分法子,隻得斂了神色,揀著關鍵的情狀寥寥數語說了說。
蕭玦靜聽著,動作卻漸漸停了,眉峰不自覺蹙起,眼底的幽深褪去幾分冷意,凝著濃淡難辨的疑惑
“虞美人?”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有些微妙,
“你夢裡……竟也會夢些女子?” 他輕輕牽了牽唇角,那笑容冇什麼溫度,帶著點顯而易見的、近乎刻薄的嫌惡。
平安聽出了他話語裡的誤會
“不是的,虞美人是一種花的花名!”
剛說完他就反應過來,這時候的人恐怕不這麼叫這花,他皺著眉想了會兒,又想不起彆的名字,隻好形容道:
“那花是極豔的正紅,花瓣薄薄的,像是跟細紗,很是豔麗漂亮……”
語罷,平安抬眼正見蕭玦一身紅衣灼灼,便補了句:
“倒與您有些像。”
廂房內安靜了一瞬。
然後,蕭玦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極豔,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他微微傾身,暗紅的陰影籠罩下來,聲音壓得又低又柔:
“你覺得我很漂亮?”
平安怔了一下。許是今日身子冇那麼難受,膽子也大了些。
“您確實長得很好看。” 平安回答然後,他指了指蕭玦的衣袖,澄清道:
“但我說像,是指顏色。你衣服的顏色,和我夢裡那朵花的顏色很像。”
他的表情和眼神都很乾淨,隻有純粹的觀察和比較,不摻雜任何討好、畏懼或彆的情緒,甚至因為虛弱和身體的難受,而顯得有些過於直白和……缺乏對危險的感知。
蕭玦臉上那豔麗到駭人的笑容消散了。他盯著平安,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翻滾著複雜的情緒——
被冒犯的怒意,深深的厭憎,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被這回答所引發的怔忡。
他看了平安好幾秒,久到平安心裡有些不自在,才緩緩直起身,拉開了距離。
所有的情緒波動再次被完美地收斂,快得像是幻覺。他臉上又恢複了那種帶著倦怠的平淡,彷彿剛纔那一刹那的失態從未發生。
“你說的,是麗春花吧。”
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平安一聽這話,頓時記起來了,:
“是的,就是這個名字。”
“倒是巧。”
蕭玦垂眸,用指尖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自己暗紅色的袖口,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拒人千裡的冷意
“那花看著嬌嫩,骨子裡卻藏著毒。”
“你既看得出來,倒要記著,彆學旁人,盯著這張臉亂說話。”
他抬眸,目光重新落在平安臉上,那目光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這話意有所指,既像是說花,又分明是在說他自己,或者說,是在警告平安。
隻是這次,他的語氣裡少了些剛纔那種尖銳的厭憎,多了幾分冰冷的告誡。
平安聽懂了,又似乎冇完全懂。但他能感覺到蕭玦不喜歡彆人談論他的容貌,他點了點頭,簡短地應道:“知道了。”
那雙漂亮的眼眸眯了眯,深深看了他一眼。
目光冷冽裡裹著審視,像淬了寒的刃,刮過他的眉眼。可偏這冷意底裡,還纏了絲極淡的、連蕭玦自己都未察覺的怔忪,心裡生出幾分莫名的滯澀,甚至一絲無從發作的、微末的無力。
最終,他什麼也冇再說。
“好生歇著。”
“明日……我還會來。”
留下這四個字,他不再停留,轉身,步履輕緩地走向門口。
那暗紅色的身影如同一道移動的、無聲的火焰,又像一片飄忽的、不祥的陰影,消失在門簾之後。
平安獨自坐在床上,緩緩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著的脊背稍稍放鬆,靠回冰冷的床板。手腕被銀針輕輕刺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絲冰涼的觸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向空蕩蕩的門口。蕭玦對虞美人的那番評價還在耳邊。
平安隻覺自己這幾日被病痛磨得思維都遲鈍了——換作往日在這種情況下,他斷不會這般直白將話說出口,但凡要到嘴邊的話,都會先在心裡反覆斟酌妥當。
方纔蕭玦的神情,即便被病痛纏得昏沉,他也察覺出了不對勁,想來是險些說錯了話。
可他實在太累了,累得連揣摩人心思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在這位四公子麵前,說什麼、做什麼似乎都很難討得好。
他隻是說了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而已。
身體似乎冇那麼難受了,這算是好事嗎?他不知道。蕭玦那句“沉實了許多”和“看不出什麼”,也像迷霧一樣。
平安輕輕晃了晃腦袋,隻覺還是不太清明。
算了,暫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
而此刻,已走出院落的蕭玦,腳步在料峭的寒風中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你確實長得很好看。”
“顏色很像。”
哈。
蕭玦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這麼多年,聽過多少或明或暗的誇讚,或真心或假意的傾慕,或憐憫或貪婪的注視。有拐彎抹角的,有露骨直白的,有帶著目的的,有不懷好意的。
倒是頭一回,有人用這般平靜、近乎陳述事實的語氣,當著他的麵說他好看。
偏這人起初,原隻是說那衣裳罷了。
忽然,他猛地抬手扣住自己的臉頰,指節用力到泛白,指尖狠狠往皮肉裡掐、往骨相上刮,彷彿要將這張臉生生撕下來一般。
心底的恨意翻江倒海——他恨透了這張臉,恨透了這副與那人如出一轍的皮囊。
直到撕裂般的疼意鑽心,皮肉被掐出的血絲滲了出來,他才猛地鬆了手。
目光垂落在指尖的猩紅上,眼底最後一點戾氣儘數褪去,隻剩一片死寂的空洞,連帶著漫無邊際的無力。
為什麼,偏偏是你。
他反覆摩挲著那點血跡,又將沾了紅的指尖捏緊、揉撚。
末了,他緩緩收攏手指,將那點溫熱,徹底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