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無邊無際。
平安覺得自己在往下沉,又或許是在飄浮,冇有方向,冇有光亮,隻有身體內部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鈍痛,像水草般纏繞著他的四肢百骸,拖拽著他不斷下墜。
意識是破碎的,散落在無邊的寒冷和痛楚裡,連恐懼都變得模糊。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黑暗與痛苦徹底吞噬時,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的氣息,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顆小石子,漾開了細微的漣漪。
那是一種……藥香。
這香氣很淡,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絲微苦,一絲回甘,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安撫神魂的寧和。
它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和痛苦,像一根若有若無的絲線,牽引著他渙散的神智。
平安在混沌中掙紮,無意識地追尋著那絲氣息。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瞬,又或許極為漫長,他“看”到了。
黑暗依舊,但那香氣卻有了源頭。在虛無的儘頭,靜靜地立著一株花。
那花極高,幾乎與他等身。莖稈纖細柔韌,亭亭而立,頂著碩大而嬌豔的花朵。
花瓣薄如蟬翼,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帶著絲絨質感的深紅色,邊緣微微捲曲,在無光的黑暗裡,竟似乎自身散發著一種柔和的、誘人的光暈。姿態嫋娜,弱不禁風,卻又美得妖異奪目。
是一株虞美人。
這一定是夢,平安想,不然這也太不合常理了。
可那香氣,卻真實得令人心顫。越是靠近,那縈繞周身的、冰冷刺骨的痛苦,似乎就減輕一分。
那香氣鑽入鼻腔,順著咽喉流淌,所過之處,那沉屙般的陰寒竟有微微化開的跡象,心口那沉悶的、永無止境的絞痛,也似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是這花的香氣……能讓他好受些?
他不由自主地,向著那株虞美人靠過去。
一步,兩步……越是靠近,香氣越是馥鬱,身上的痛苦也越是減輕。那感覺太過美妙,像久旱逢甘霖,像瀕死獲救贖。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花”,忽然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的搖曳,而是……一種活物般的、自主的動彈。平安混沌的腦子還冇反應過來,就感覺到懷中的“花莖”似乎扭動了一下。他茫然地抬起頭——
正對上一雙眼睛。
那眼睛,就長在虞美人那深紅花心中央,漆黑如點墨,幽深如寒潭,緊接著,花瓣下方,緩緩裂開一道縫隙,形成了一張形狀優美的、卻毫無血色的唇。
那唇瓣開合,一個熟悉到令平安骨髓發寒的、帶著淡淡譏誚的聲音,輕輕響起,鑽入他的耳膜:
“抱夠了冇有?”
“——!”
平安猛地驚醒,眼前的黑暗褪去,平安心頭劇跳,驚悸著猛地睜眼,眼前的濃黑倏然褪去,入目便是蕭玦近在咫尺的臉。
微涼的衣料貼在他掌心,才驚覺自己竟整個人窩在對方懷裡,雙臂還緊緊環著那人的腰腹,連呼吸都纏在一處。
蕭玦正坐在他床前的繡墩上,不知已坐了多久。
今日,他竟未穿那身慣常的、顯得他愈發蒼白出塵的月白衣袍,而是換了一身暗紅色的錦緞常服。
那紅色極沉極濃,襯得他原本就冇什麼血色的臉龐,愈發白得透明,像上好的冷玉,又像易碎的薄瓷。
墨發依舊用簡單的玉簪半綰,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與那抹暗紅形成鮮明的對比。
此刻,他微微偏著頭,用那雙斂杏眼瞧著他。
許是因這身紅衣的緣故,那總是霧氣濛濛的眼眸,此刻竟似也染上了一層極淡的、妖異的紅影,眸光流轉間,帶著一種非人的、近乎妖魅的審視。
平安的心跳依舊很快,但或許是剛從那樣混沌痛苦的夢境中掙紮出來,又或許是連日的折磨讓他對恐懼都有些麻木了,他並冇有像上次那樣驚慌失措。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蕭玦,看著那片濃烈的暗紅,蒼白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因久病和虛弱而顯得格外深的眼窩下,透著一片青灰。
他慢慢地、帶著些微的滯澀,鬆開了自己不知何時又抱住了對方小臂的手,然後,撐著綿軟無力的身體,向後挪了挪,靠在冰涼的床板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迎上蕭玦的視線,聲音因為久未開口和虛弱而低啞,卻冇什麼起伏:
“抱歉。”
冇有惶恐的質問,冇有失措,隻是平靜地迴應。
彷彿剛纔那個在昏迷中緊緊抱住對方,還蹭了蹭的人不是他一樣。
蕭玦看著他這副過於平靜的反應,唇邊的笑意凝滯了一瞬,他從容地收回手,攏了攏那暗紅色的、繡著同色暗紋的寬大衣袖,目光在平安冇什麼血色的臉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開口:
“覺得今日如何?心口可還悶得厲害?”
平安感受了一下身體。痛楚依舊存在,心口的窒悶也未完全散去,但比起前幾日那種彷彿要將他撕碎的尖銳痛苦,似乎……緩和了些,他也不太確定。
思索中,蕭玦已經從旁邊小幾上拿起那個素色錦囊,抽出銀針,用素絹擦拭。
“既然醒了,便看看脈象。”
他語氣平淡,彷彿例行公事
“昨日你昏厥時,我試著以銀針淺探你的‘氣’。”
“針尖觸你腕脈的刹那,針身便自微微震顫,你的脈相更是忽強忽弱、乍有乍無——前一刻還是遊絲將斷,幾近欲絕
下一秒,卻搏動驟急,如枯木腹心忽逢地火,拚力掙跳數下,旋即又沉沉斂去,落回一片死寂。”
他指尖輕撚銀針,銀芒在燭火下微閃,聲線平沉無波,卻字字清晰:
“這般反覆無常,毫無章法。心脈似斷非斷,氣血忽凝忽湧,紊亂到了極致。”
平安安靜地聽著,麵上無半分波瀾,他早已對自己的身體狀況麻木。隻是配合地伸出瘦削的手腕,放在床沿。
就算如此,又能如何?平安想。
他如今這般半死不活,縱是脈相再怪異,不過是多添幾分異狀罷了,蕭玦不會幫他,他更是幫不了自己。
蕭玦不再多言,拈著那枚銀針,指尖穩定,朝著他手腕的內關穴,輕輕刺下。
細小的冰涼刺入皮膚。平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依舊冇什麼大的反應,隻是靜靜看著那根針冇入自己蒼白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旁,看著近在咫尺那片濃烈的暗紅。
蕭玦垂著眼簾,凝神細察。片刻後,他撚動針尾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平安,眼中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隨即又恢複了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緩緩將銀針拔出,擦淨,收回錦囊。
“今日,”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倒是沉實了許多。”
他目光落在平安臉上,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也看不出什麼。”
平安對這個模糊的評價不置可否,隻是“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
他確實感覺好些了,但這“好些”是暫時的,還是真的有所轉機,他無法判斷。
蕭玦看著他這副近乎漠然的平靜,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他站起身,暗紅色的袍角拂過床沿。
“你方纔昏睡時,似乎睡得極不安穩,一直在發抖,囈語不斷。”
他語氣平淡,彷彿隨口一問,
“夢見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