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立刻單膝點地,抱拳請罪,動作乾脆利落,認錯態度無比端正,可那微微抿緊的嘴角和紋絲不亂的氣息,怎麼看都不像是真的懼怕責罰。
“屬下僭越,請公子責罰。”
蕭逸看著他這副樣子,那點子薄怒倒像是撞在了軟棉花上,消散了大半,隻剩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混雜著些許尷尬和無奈的複雜心緒。
他知道青墨是真心為他著想,這份忠心無可指摘,隻是這“著想”的方式,實在有些……
他擺了擺手,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聽不出喜怒:
“起來吧。下不為例。”
“謝公子。”
青墨利落地起身,又補了一句,
“屬下這就去門外廊下麵壁思過。”
說完,竟真的轉身,大步走到書房門外,在廊柱旁尋了個不礙事又能讓裡麵隱約看見的位置,身姿筆挺地站定,麵朝外,果真“思過”起來。
蕭逸看著門外那道挺拔如鬆的背影,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他搖了搖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案上。
那張薛濤箋靜靜地躺在紫檀木光滑的紋理上,素白的底色邊緣印著淺銀色的水波紋,雅緻非常。方纔被青墨打斷的、關於平安的思緒,非但冇有被驅散,反而因這突如其來的、具體的“寫信”提議,變得更加清晰而洶湧。
寫,還是不寫?
若寫,該寫什麼?問他是否平安抵達?莊上一切可好?秦伯遺物是否安置妥當?……這些問題,他自然關心,可似乎又顯得過於瑣碎和急切。他畢竟已放他自由,這般頻頻關切,是否會讓平安覺得負擔,或是……誤解他彆有牽絆?
可不寫……那顆自平安離去後便未曾真正落定的心,又該如何安放?
或許,青墨說得對,主動問詢,至少能求個心安。
猶豫隻在片刻。蕭逸終究是伸出手,拈起了那張箋紙。指尖觸及微涼的紙麵,心神卻彷彿也隨之沉澱了幾分。
他移開鎮紙,取過一隻小巧的玉壺春瓶,往那方端硯中注入少許清水,然後執起那截他平日慣用的、墨色沉凝的鬆煙墨,手腕穩定,力道均勻地緩緩研磨起來。
墨條與硯台摩擦,發出極有韻律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隨著墨汁漸濃,一股清雅的墨香淡淡彌散,與他身上寧和的檀香交織在一起。
墨已研妥,濃淡合宜。他自青玉筆山上取下一支紫毫小楷,筆尖飽蘸濃墨,在硯邊輕輕理順筆鋒。
筆尖懸在素箋上方,凝滯了良久。
窗外有微風拂過竹簾,發出細碎的聲響。廊下,青墨的身影如雕塑般佇立,彷彿已與廊柱融為一體。
終於,蕭逸落筆了。
起首是慣常的稱呼,力持平穩:“平安如晤”。四字寫下,筆鋒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彷彿透過這陌生的、正式的稱謂,看到了那個總是安靜拘謹的少年。
“見字如麵。” 他繼續寫道,字跡清雋舒展,是他一貫的風格,唯有他自己能覺出,筆下行氣比往日書寫公文時,略多了兩分不易察覺的凝滯。
“自彆後,京中一切如常,唯時節漸深,早晚寒氣侵人,遙想莊上或更清冷,望添衣加餐,善自珍攝。”
寫至此處,他略作停頓,目光落在“珍攝”二字上。這關懷是否太過尋常?是否足夠表達……那份牽掛?
他微微吸了口氣,繼續寫道:
“前事已了,塵囂漸遠,於鄉野之間,可耕可讀,安心度日,便是最好。倘有需用之處,可直言無諱。”
“直言無諱”四字,他寫得略微重了些,彷彿想透過紙背,傳遞某種應允的力度。
然而寫完,又覺此語或許會令平安多想,或生負擔。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終究冇有塗改。
信的末尾,他本欲再問一句“秦伯身後事可安置妥當?”,臨到下筆,卻變成了更剋製的一句:“舊事已矣,生者當向前看。惟願爾身心俱安,諸事順遂。”
最後,落下款“逸 手書”,並附上日期。
一封簡訊,寥寥數行,他寫得卻並不快。待到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輕輕吹乾墨跡,他才發覺自己的指尖竟有些微涼。
他將信紙仔細摺好,裝入一枚素青色的信封,用蠟封好,卻並未立刻喚人。
手中握著那封薄薄的信,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快馬送去,最多三四日便能到莊子。
平安見了信,會如何想?是會鬆一口氣,覺得二公子並未因他的“無能”和離去而介懷?還是會覺得……這關懷來得突兀?
他無從得知。
沉默片刻,蕭逸終是揚聲,語氣已恢複了平時的溫淡平靜:
“青墨。”
門外那道“麵壁”的身影立刻轉身,步履平穩地走了進來,垂手待命,臉上已看不出半分方纔“僭越”的痕跡,彷彿真的隻是去靜立了片刻。
“將此信,” 蕭逸將信封遞過去,目光平靜地落在青墨臉上,“安排穩妥人手,送至平安所在的莊子,交到他本人手中。”
“是,公子放心,屬下親自去辦,定會送到。”
青墨雙手接過,鄭重應下,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瞭然的、近乎欣慰的神色,旋即又迅速掩去。
蕭逸幾不可察地揮了揮手。
青墨會意,躬身行禮,握著那封承載了某人未曾明言心緒的書信,悄然退了出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爐香嫋嫋,茶水已涼。蕭逸獨自坐在案後,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那片高遠的、卻無法觸及莊子的天空,許久未動。
那封已送出的信,彷彿並未帶走他心頭的懸石,反而像是投入靜湖的一顆石子,激起了更深、更難以平息的漣漪。
平安,此刻究竟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