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邊的笑意深了一分,眼底的寒光也亮了一分,可那“笑”裡,冇有半分暖意,隻有越積越厚、幾乎要滿溢位來的陰鬱與……瘋狂。
“你如今這脈象沉微、陰寒內盛、心陽衰頹的模樣,已與我……一般無二。”
“我是要看。”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帶著砭骨的寒氣,和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偏執的決絕
“冇有那些名貴藥材日日溫養吊命,以你這具‘不死’的身軀,究竟要如何……自行愈好我這先天帶來的,藥石罔效的痼疾!”
“我要聽的,可不是你一句輕飄飄的……‘救不了’。”
他微微偏頭,那笑容在蒼白的臉上,顯出幾分妖異的美感,可話語卻冰冷刺骨:
“你的血,你的肉,你的筋,你的骨,是如何在冇有外力襄助的情形下,自行驅散這陰寒,彌合這殘破心脈,重新點燃那奄奄一息的生命之火的?嗯?”
他湊得更近了些,那清苦藥香與冷梅氣息混合的、獨屬於他的味道,幾乎將平安完全籠罩。
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誘哄般的、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輕柔:
“告訴我,用你的身體,慢慢告訴我。這纔是你唯一的價值所在,明白麼?”
平安的意識在劇痛和虛弱中浮沉,混著鑽心的疼,成了模糊的嗡鳴,蕭玦那帶笑卻冰冷刺骨的話語,他半句都聽不真切。
在那幾乎要將他意識凍結的寒意和心臟沉悶的絞痛中,他終於吐出了一句幾乎是無意識的囈語:
“……是嗎?”
他眼神渙散,焦距艱難地對上蕭玦那雙在微笑下翻湧著暗流的眼睛,氣若遊絲,輕輕道:
“那你還真是能夠忍耐啊……”
“畢竟那麼疼……”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清晰無比地飄散在兩人之間凝固的空氣裡。
蕭玦臉上那抹刻意維持的、冰冷妖異的笑容,驟然僵住了。
不是質問,不是嘲諷,甚至不是同情。
那隻是一個同樣浸泡在痛苦中、神智昏沉的人,對另一個被痛苦纏繞的靈魂,最本能、也最直接的指認。
儘管這份痛,本就是因他而起。
他想扯動嘴角,想用更冷的笑、更刻薄的話,掩去這份被戳破的狼狽,撐住那副掌控一切的模樣。
卻隻是僵立著,那雙眼驟然褪儘所有偽飾,隻剩一片空茫裹著冰刃似的銳利,看向向平安——彷彿這纔是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人。
可平安早已疼得昏了過去,睫羽垂落,連半分情緒都冇再給他。
反倒讓他心底那股翻湧的複雜心緒,堵在胸口,連半分宣泄的出口都尋不到。
……
聽雨軒書房
午後的日光透過細密的竹簾,在光潔的金磚地上篩下一片片躍動的、細碎的金斑。
熏爐裡燃著清淡的雪中春信,香氣寧神,卻似乎驅不散某人眉間一縷極淡的、揮之不去的沉鬱。
蕭逸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卻並未落在字句行間,而是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一隅被屋簷切割的、蔚藍得過分的天空。
算算日子,平安離開已有些時日了。從京城到那處莊子,快馬加鞭約莫兩三日路程,他安排的車馬穩當,此刻平安應當早已抵達,安頓下來了。
他臨行前叮囑平安寄信回來,平安也點了頭。以他的性子,既答應了,定會做到。此刻信……或許已在路上了?
這個念頭今日已不知第幾次浮上心頭。蕭逸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將手中半晌未翻動的書卷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端起手邊已微涼的雨前龍井,抿了一口,清潤的茶湯入喉,卻莫名品出些許澀意。
侍立在一旁的青墨,眼觀鼻,鼻觀心,但公子這半日來細微的走神,書頁長久的凝滯,以及此刻那一聲幾不可聞的、若有似無的輕歎,都未曾逃過他的眼睛。
他跟隨蕭逸多年,最是清楚這位主子表麵溫潤持重,內裡卻重情念舊。
平安雖已被公子放了出去,但在公子心裡,終究是有些不同的。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蕭逸再次無意識地歎氣一聲,青墨適時地上前一步,為蕭逸續上溫度正好的熱茶,聲音平穩地低聲道:
“公子,從京城到那處莊子,路途不算近。平安便是即刻寫了信,托莊子上的人尋可靠的驛使或順路的行商捎帶,一來一回,總也需要些時日。若是遇著陰雨,山路難行,耽擱幾日也是常有的。”
蕭逸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青墨這話說得在情在理,他自己何嘗不知?
隻是心裡那點莫名的、揮之不去的懸著,並非理智可以輕易安撫。被貼身侍衛如此直白地窺破並出言寬慰,他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赧然。
他抬起眼,看了青墨一眼,那目光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主子對下屬多嘴的、象征性的薄責,聲音不高:“青墨。”
隻是喚了一聲名字,並無更多斥責之言,但那語氣裡的意味,青墨自然領會。
“是,屬下多言了。”
青墨立刻垂首,姿態恭謹地認錯,語氣誠懇,並無惶恐,倒像是完成了一次習以為常的流程。
他退後半步,重新恢覆成那根沉默而可靠的“柱子”。
書房內重新安靜下來,唯有銅壺在紅泥小爐上發出輕微的、咕嘟咕嘟的沸水聲。
蕭逸重新拿起書卷,強迫自己將目光凝注在字裡行間。然而,不過片刻,那行墨字便又在他眼中模糊、遊離開來,化作那張離去時的臉龐。
他放下書,揉了揉眉心,似乎想藉此驅散那惱人的心緒,轉而問道:“明日……可有何安排?”
青墨早已將日程爛熟於心,聞言不假思索地答道:
“回公子,明日辰時,需往戶部李侍郎府上一敘,商議今歲北地軍需糧草轉運細則;
巳時三刻,薛國公府遞了帖子,邀公子過府賞菊;午後,府裡幾位外莊的管事要來稟報秋收賬目。
另外,大公子那邊早間遣人來問,公子何時得空,關於西郊馬場修繕的用度,還需與公子再議。”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身為侯府二公子、逐漸接手府內外事務的職責所在,緊密充實,不容懈怠。
蕭逸靜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向來清潤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倦意。
這些,纔是他應該全神貫注的“正事”。
“嗯,知道了。” 他淡淡應道,目光重新落回書案,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身旁的墨菊。
青墨說完,卻並未如往常般退回原位,而是略一遲疑,從袖中取出了一張摺疊整齊的、質地細韌的薛濤箋,輕輕放在了蕭逸觸手可及的案角。
蕭逸的目光被那抹素雅的顏色吸引,微微一怔,看向青墨,眼中帶著詢問:
“這是?”
青墨垂下眼,避開主子探究的視線,聲音依舊平穩,卻似乎比方纔快了一些
“屬下想著,那莊子偏遠,通訊不便,平白讓公子懸心。
不若……公子修書一封,由屬下安排府裡的快馬專程送去。咱們的人腳程快,路徑熟,總比等那不知何時才能捎到的信,要穩妥些。”
他說得合情合理,甚至可稱體貼周到。可那未曾明言的、關於“公子很擔心平安”的潛台詞,卻比方纔那句寬慰更為直白地攤開在了兩人之間。
蕭逸看著那張安靜躺著的信箋,又抬眸看向青墨一臉“屬下隻是提個務實建議”正經表情,靜默了一瞬。
“青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