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不過是普通的鄉野人家生出來的,三歲那年跟著逃亡……”
平安頓了頓,道:
“和父母走散了。”
隻有他自己清楚,不過是受傷後,被他們拋下了罷了。
他斷斷續續地講述,意識昏沉,記憶也像是蒙了塵,隻能憑藉本能,將那些早已烙印在生命裡的貧苦與掙紮,模糊地倒出來……冇有奇遇,冇有仙人,冇有神果靈草,有的隻是日複一日、螻蟻般的求生。
待平安氣息微弱地說完,咳嗽著停下,室內陷入一片沉默。
隻有平安粗重艱難的喘息聲,和蕭玦指尖輕叩木頭的篤篤聲,清晰可聞。
良久,蕭玦才輕輕嗬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涼意。
他不再看平安,目光轉向窗外那片被窗格框住的、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在對著虛空低語:
“你可知道,坊間流傳著一個……關於‘不死者’的傳聞?”
他語調平緩,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古舊故事,卻字字清晰,鑽入平安昏沉的耳中。
“傳聞起於何時,已不可考,隻知百年前,便已在市井巷陌、朱門高戶之間暗暗流傳。年代久遠,添油加醋,越傳越是玄乎,倒成了不少人心中一個了不得的執念,引得些癡人瘋魔般追尋。”
“據說那不死者,出身寒微村落,二十歲前與尋常村漢無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無奇。直到某日入山,失足墜下百丈斷魂崖——那崖下亂石如戟,雲霧鎖穀,任誰看了都道必死無疑,屍骨難尋。
可奇就奇在,三日後,竟有人見他從那崖底,自己一步步走了出來。”
蕭玦說著,目光轉回平安臉上,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語氣裡帶著一絲考據般的玩味。
“彼時他衣衫襤褸,渾身血汙,額間一道傷口深可見骨,皮肉外翻,駭人得很。
可就在眾人驚駭目光之下,那傷口竟如春雪見陽,自行蠕動收攏,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癒合如初,連道淺痕都未留下。”
“又過數年,他路遇悍匪,右臂被齊肩斬斷,血如泉湧,倒地不起。匪徒以為其斃命,揚長而去。
誰知他於荒草中蜷臥一夜,次日天明,那斷臂之處,竟有新肉生出,筋骨漸續,不過半日,一條臂膀完好如初,肌理骨相,乃至常年勞作的薄繭,都與原先分毫無差。”
“百年之間,見過他之人所言紛紜,卻有一點眾口一詞——他容顏永駐,始終是二十許人模樣,歲月不曾在他臉上留下分毫痕跡。
有人說曾見他被亂箭穿心,氣絕半刻後複又睜眼,箭瘡於眾目睽睽下癒合;也有人說他嚴冬墜入冰湖,凍僵三日後撈起,一碗熱湯下肚便甦醒,周身寒氣儘褪,恍若未曆其劫。
他似已死過千百回,刀斧加身、水火侵逼,皆不能取其性命,傷口自愈如同呼吸,斷肢再生宛如草木逢春,是謂……肉身不朽,長生不老。”
他略作停頓,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
“此等傳聞愈演愈烈,後來,便有了‘真元教’。無人知其源起,起初不過是幾個醉心長生的方外之人,於深山之中,偶得這傳說的隻鱗片爪,便奉那不死者為‘真元聖祖’,稱其已參透天地玄機,將真元本源熔鑄於肉身,方得不死不滅之神通。”
蕭玦敘述完畢,室內重歸寂靜。他望著平安,那雙惹人的眼眸此刻清冽如寒潭,清晰地映出平安臉上的茫然與震驚。
“可你——”
他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平安臉上,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視那所謂“神異”的核心。
“既未參透什麼天地玄機,也未得過什麼驚世奇遇,卻偏偏有了這傳聞中‘真元聖祖’一般的能力。”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笑意未達眼底,眉眼間卻偏凝著幾分似是而非的溫柔。
“若這真是上天的賜福……”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平安蒼白病弱、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臉,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卻又重若千鈞:
“那這賜福,還真是……隨意得很。”
平安怔怔地聽著,隻覺得腦中嗡嗡作響。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聞關於自己這“不死”能力的記載,原來並非獨他一人,原來早有傳說。
甚至……衍生出了教派?
可那傳聞中的“聖祖”,能力何等驚人,瞬息癒合,斷肢重生,青春永駐……而他呢?
他吃力地搖了搖頭,試圖將腦中昏沉的霧氣和這駭人聽聞的故事甩開一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掙紮著反駁,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執拗:
“可我的能力,並無那聖祖一般厲害,我受過很多次傷,從未有過那般快速的癒合
而且,如果這能力源於我自身,又如何能夠救治您的病?”
蕭玦聽著平安那虛弱卻直白的辯駁,臉上那層慣常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冰裂了一瞬。
為何要寄望於此?這問題,日日夜夜,像毒蟲般啃噬他清醒的每時每刻。
他通讀醫典,看透方術,最厭棄的,就是將己身命運托於神佛怪談,或是那些江湖術士的香灰符水。
他恨透了自己這具自母腹中便帶出殘破的軀殼,更恨那些將希望寄托於虛妄的愚行。
他的身子本該愈發孱弱,可那人卻接連遣來醫者,送來上好藥石。對方還樂此不疲地同他絮叨,什麼真元教,什麼長生不死的虛妄說辭,他心中隻覺荒唐嗤笑,偏又不得不斂了神色,虛與委蛇。
可偏偏,讓他遇見了“不死”。
這活生生的、荒誕的、顛覆他所有認知的“證據”就躺在眼前,用最直接的方式嘲弄著他過往的“清醒”。
他又怎麼可能,不把希望死死寄托其上!
他捕他,囚他,用最冷靜、最精細、甚至最殘酷的方式,在他身上覆刻自己的痼疾,不正是想從這“神蹟”的運作中,窺見一線天機麼?
可現實,卻是接二連三的失望接踵而至。
現在,這“神蹟”本身,甚至直白告訴他:此路不通。這能力是我的,與你無乾。
一股混雜著被冒犯的冷怒、希望將傾的焦躁,以及更深層,更不願承認的恐慌與自厭,像冰冷的毒蛇,驟然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非但冇有暴怒,反而,那總是缺乏血色的、形狀優美的唇,竟緩緩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哦?” 他輕輕應了一聲,尾音微揚,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溫和的疑惑。
“那你可知道,”
他開口,聲音比剛纔更輕,更緩,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盤,在寂靜的室內迴響,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卻無端讓人心頭髮緊的冷意,
“我為何,要日日給你喂那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