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灑的藥汁在錦褥上浸出深褐色的汙痕,濃烈苦寒的氣味揮之不去,與碗中新藥蒸騰的熱氣混雜,讓空氣都變得粘滯而壓迫。
她將藥碗再次置於矮幾之上,彷彿不曾有過那揚小小的傾覆。然後,她取來潔淨的布巾,蹲下身,開始沉默地擦拭地上的殘漬,收拾狼藉的床褥。
她的動作依舊平穩有序,看不出絲毫慌亂或不耐,彷彿剛纔平安那近乎徒勞的反抗,不過是每日流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早已預見的小小插曲。
平安靠在床頭,看著她沉默忙碌的背影,指尖那枚軟爛的梔子花瓣已被他無意識地碾碎,粘膩的觸感留在指腹,帶著殘留的、冰冷的苦意。
他胸口窒悶,心慌未退,喉嚨裡癢意隱隱,方纔那陣嗆咳的餘悸尚在。他想質問,想將這可怕的猜測嘶喊出來,想砸碎眼前這一切……可腕間冰冷的金屬鎖鏈,青黛沉默而穩固的背影,還有這間無從逃脫的屋子,都像無形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最終,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碗新藥,在素月的目光下再次一飲而儘。
素月檢查了碗底,沉默地收拾好一切,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去。
那碗藥,和之後的每一碗藥,都如期而至。
變化是緩慢而確鑿的,如同冰層下的暗流,無聲侵蝕。
平安開始覺得,那服藥後的寒,不再僅僅停留於胃腑,而是絲絲縷縷滲進了骨髓,盤踞在四肢百骸。
白日裡也常感寒意森森,即便裹緊被褥,也止不住微微的顫栗。頭暈變成了常態,眼前時不時泛起黑霧,心慌氣短如影隨形,稍一動彈,便覺心臟在單薄的胸膛裡倉皇亂撞,喘不上氣。
胃口一日差過一日。飯食送到嘴邊,隻覺膩煩欲嘔,勉強吞嚥幾口,也堵在胸膈之間,難以消受。咳嗽越來越頻繁,起初隻是喉嚨發癢,後來便是撕心裂肺的嗆咳,心口隨之傳來陣陣悶痛,彷彿那裡麵揣著一塊不斷膨大、又冰冷沉重的石頭。
到後來,甚至連自行服藥的力氣都欠奉,每每需得素月上前,半扶起他綿軟無力的身子,將藥碗湊到他唇邊,一點點喂下去。
而他也隻能凝著那碗致他枯槁的藥汁,一點點滑進自己的喉嚨。
這一日,又到了服藥時分。
平安昏沉地躺在那裡,意識浮浮沉沉。
身體的疼痛和寒冷已成常態,隻是今日似乎格外難熬,四肢百骸像被凍僵後又敲碎,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看不見的痛楚。
素月如常扶他起來,他幾乎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她臂彎,頭顱無力地垂著。
藥碗湊到唇邊,熟悉的苦寒氣息鑽入鼻腔。他機械地張口,溫涼的藥汁流入喉中。
突然,毫無預兆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銳至極的劇痛,猛地從他心口炸開!那痛楚是如此猛烈,彷彿有一隻冰冷的鐵爪攥住了他的心臟,狠狠地、反覆地撕扯、擰絞。
他渾身劇震,雙眼驟然睜大,瞳孔卻瞬間渙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倒氣聲,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與此同時,一股滅頂的寒意從心臟破裂處狂湧向四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徹骨,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冰封了他的意識。
碗從素月手中跌落,砸在地上,碎裂開來,褐色的藥汁潑灑一地。
平安的身體不受控製地痙攣、抽搐,手指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襟,指節泛白,臉孔因極致的痛苦和窒息漲成可怕的青紫色,額上頸間青筋暴起,冷汗如瀑。
就在意識即將被無邊的黑暗和冰冷徹底吞噬的最後一瞬,他模糊的視線裡,似乎看到那扇許久未曾開啟的門,被推開了。
帶著那股熟悉的、清苦的藥香混合著冷梅的氣息。
那身影停在床邊不遠,平安已看不清來人的麵容,隻有那模糊的輪廓,和一道平靜的、聽不出太多情緒,卻清晰鑽入他即將潰散聽覺的聲音:
“差不多了。”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更近了些,帶著一絲近乎滿意的、細微的審視。
接著,那聲音轉向一旁,平靜地吩咐:
“既已與我一樣,此後這藥,便不必再餵了。”
話音落下,平安最後殘存的一絲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
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徹底吞冇了他,最後的知覺,是心口那彷彿永無止境的、撕裂般的劇痛,和那縈繞不散的、冰冷的藥香。
……
意識從一片冰冷粘稠的黑暗中艱難上浮,像溺水之人終於衝破水麵。
首先感知到的,依舊是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心臟處沉悶的、綿綿不絕的鈍痛。平安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模糊了片刻,才漸漸凝聚。
映入眼簾的,是床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蕭玦坐在一張不知何時搬來的紫檀木圈椅中,身姿略顯慵懶地靠著椅背,一手支頤,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輕叩著光滑的木料。
他正靜靜地看著他,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唯有那雙斂杏眼,在室內不甚明亮的光線下,倒映著平安虛弱不堪的影子。
見平安睜開眼,蕭玦的指尖停下了輕叩。
“醒了?” 他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既無關切,也無意外。
平安想動一動,卻發現連轉動脖頸都異常吃力。身體像是被掏空了,又被塞滿了冰冷的棉絮,沉重而麻木。
這相似的一幕,若非這愈演愈烈的劇痛鑽心蝕骨,平安恐怕還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回被殺後,自床榻上驟然醒轉的時刻。
蕭玦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與難受,略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片刻,彷彿在評估他這副“新狀態”的成色。然後,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閒聊,問出的問題卻讓平安昏沉的頭腦為之一凜:
“說說看,你父母是何人?家鄉何處?平生可曾遇到過什麼奇人異事,或者……服食過什麼特彆的東西?比如,形狀奇特的果子,顏色詭豔的草葉,或是……來曆不明的丹藥?”
他問得不疾不徐,似是想從這些字句裡,尋出一絲能契合這身神異的緣由。這纔是他今日坐在這裡的真正目的。
既然身體已“準備”妥當,那麼接下來,便是探尋這“不死”能力的根源。這種神異絕非憑空而來,定有源頭可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