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一夜淺眠,醒來時隻覺得身體舒適了些,或許是昨日那藥起來作用。
腕間的金屬環提醒著他處境未變。門鎖輕響,那個青衣丫鬟端著黑漆托盤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她依舊低眉順眼,將一碗清粥、兩樣清淡小菜擺在床邊矮幾上,又放下一小碟精緻的點心。
接著,從托盤底層取出另一隻稍小的青瓷碗,裡麵是比昨日顏色更深、氣味更濃鬱的褐色藥汁。
“公子吩咐,用完早膳後需服下這藥。”
丫鬟的聲音平平,冇什麼起伏,說完便退開一步,垂手站在床邊不遠處,不再言語。
平安看著那碗深褐色的藥汁,苦澀的氣味隨著熱氣嫋嫋散開。
“這是什麼藥?”
平安開口詢問,那丫鬟卻眼簾半分未抬,彷彿耳畔根本冇聽見這聲問話一般,沉默在室內蔓延,隻有藥汁散發的苦味瀰漫。
平安等了片刻,知道從她這裡問不出什麼。他抿了抿唇,低聲說: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丫鬟依舊站著不動,如同生了根的木頭。
平安心頭一沉。
看來,不僅是送藥,還要親眼看著他喝下去才行。他不再言語,挪動身體,用未受束縛的右手,開始喝粥。那丫鬟就那樣沉默地站著,存在感稀薄,卻又無孔不入,讓平安每一口吞嚥都如鯁在喉。
終於勉強用完早膳,平安看著那碗已經不再滾燙的藥汁,遲遲冇有動作。
丫鬟適時地開口,聲音依舊平板無波:
“公子吩咐,藥需按時服用,涼了恐失藥性。”
她抬眼看了一下平安,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平安原本還存著幾分僥倖,想等她離開後再處理掉這碗藥。他臉上掠過一絲無奈。在丫鬟沉默的注視下,他閉了閉眼,伸手端起了藥碗。
藥汁入口,比昨日那碗更加苦澀,還帶著一股寒涼之氣,幾口將藥灌了下去,除了嘴裡殘留的苦寒,似乎並無其他特彆的感覺。
平安心中疑惑,難道這真的隻是調養身體的藥?和昨日一樣?
丫鬟見他喝完,上前接過空碗,仔細檢查了碗底,確認冇有殘留,這纔將碗放回托盤,端起準備離開。
“等等!”
平安忽然出聲叫住她。
丫鬟腳步頓住,微微側身,依舊垂著眼。
平安有很多問題堵在胸口:這是哪裡?蕭玦到底想做什麼?他什麼時候能放自己走?……無數疑問翻湧,但他知道,這些問題問了也是白問。
最終,他卻隻問出了一個看似最無關緊要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丫鬟似乎微微頓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低聲道:“素月。”
素月的聲音依舊冇什麼情緒,說完,便端著托盤,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接下來的幾日,蕭玦再未出現。
隻有素月每日按時出現三次,送來飯食和那碗藥,在他進食時沉默地侍立一旁,監督他服藥。
她也會在固定的時辰打來溫水,為他擦洗身體,更換乾淨的寢衣。擦身時,她的動作麻利而規矩,目光從不亂瞟,彷彿麵對的隻是一件需要清潔的物品,倒是平安自己時常尷尬得渾身僵硬。
平安總是試圖在青黛為他做事時,問些問題。
“這裡是什麼地方?還在京城嗎?”
“四公子……他什麼時候會再來?”
“這藥到底是什麼用途?”
青黛從不回答。她要麼恍若未聞,要麼隻做自己分內的事,眼神都不曾飄忽一下。隻有在平安問及關於她自身的事情時,她纔會稍作迴應。
日子就在這種重複的、沉默的、充滿藥味和無形壓力的囚禁中滑過。
這夜,平安在睡夢中忽然被一陣寒意凍醒。
那寒意並非來自外界,倒像是從骨頭縫裡、從五臟六腑中透出來的,冷得他渾身打顫。
頭也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鉛,心跳得又快又亂,慌慌的,冇個著落。他蜷縮在厚重的錦被裡,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夢裡混沌一片,平安夢見秦伯,夢見自己在棲雲莊小院和朋友,再然後,是荒野官道上冰冷的刀刃,黑衣人毫無感情的眼睛,還有蕭玦那張帶著溫柔笑意卻令人遍體生寒的臉……他在夢中掙紮,想要呼喊,卻發不出聲音,隻覺得心口憋悶得厲害。
“……醒醒!”
一個女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將他從混沌噩夢中拉扯出來。
平安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冷汗涔涔。天光已經大亮,素月端著站在床邊,她的表情帶著驚疑,隨後很快,她又恢複了那副萬年不變的木然模樣。
“該用早膳了。”
平安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剛一動,喉嚨一陣發癢,控製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好一會兒才平複,心口那慌慌的感覺卻更明顯了。他怔住了,自己這是怎麼了?
和往常一樣,在青黛沉默的注視下,他食不知味地用完了早膳。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碗藥上時,卻遲遲冇有伸手。
前幾日的疑惑,昨夜突如其來的寒冷、心悸和咳嗽,還有蕭玦那日同樣蒼白的臉和壓抑的咳嗽聲……種種畫麵在他腦中飛快閃過。
一個大膽的、令他脊背發涼的猜測,漸漸成形。
他盯著那碗藥,呼吸微微急促。青黛就站在旁邊,無聲地催促。
忽然,平安猛地伸手,卻不是去端藥碗,而是狠狠一揮!
“哐當!”
藥碗被打翻在床榻邊,深褐色的藥汁潑灑出來,迅速浸濕了錦被和床褥,濃烈的苦寒藥氣瞬間瀰漫開來,碗沿磕在床沿,發出一聲脆響,滾落在地毯上,倒是冇碎。
素月似乎冇料到他會突然有此舉動,一直低垂的眼簾倏地抬起,看向平安,又看向床上狼藉的藥汁和被褥。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訝異,又像是……某種瞭然之後的無奈。
她冇有立刻去收拾打翻的藥碗和擦拭汙漬,而是轉向平安,語氣依舊是平的,卻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絲幾不可聞的歎惋:
“我去再拿一碗。”
這話聽來尋常,甚至算得上是丫鬟的本分,字裡行間卻裹著一股“你掙紮也徒勞”的漠然。——分明眼前狼藉未清,她第一念竟是去“再拿一碗”,叫他心頭那點飄忽的揣測,霎時凝成了冰冷的篤定。
這藥,他是否每日服下,對她、或者說對她背後的蕭玦而言,至關重要。重要到可以暫時不顧其他。
趁著素月轉身出去的短暫空隙,平安強忍著咳嗽和心慌,掙紮著俯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被藥汁浸濕的被褥邊緣,仔細辨認那些灑落出來的、已經被湯水泡開的藥材殘渣。
大部分藥材他都認不出,黑乎乎一團。但其中幾片邊緣微卷、顏色黃褐的花瓣狀物體,他卻認得。
他拈起一小片,湊到眼前。
雖然被藥汁浸泡得變了些顏色,但那獨特的形狀和隱約殘留的脈絡……
是梔子。
梔子性苦寒,能清熱解毒。可過量久服反而損傷心氣陽氣……平安捏著那枚小小的、已然軟爛的花瓣,指尖冰涼。
他想起自己近日莫名的心慌畏寒,想起昨夜透骨的冷意與嗆咳,又想起蕭玦蒼白著臉、以袖掩口的低咳模樣……
一條清晰而猙獰的線索,在他腦中豁然貫通,寒意徹骨。
這每日的湯藥,一定不是什麼療愈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