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7章 調令

畢竟，一個孤僻老卒的死活，與主子們的賞賜、豐盛的年夜飯、或是可能的責罰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陳平安在最初的恐懼和幾夜難眠後，見並無後續風波尋到自己頭上，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或許秦老頭並未完全清醒，不記得是他；或許記得，但覺得他手段怪異，不願聲張；又或許，對秦老頭那樣在生死線上掙紮過的人來說，活下來就是萬幸，無暇深究救命恩人用了什麼法子。他隻能如此安慰自己。

手上的凍瘡因那日的用力按壓，好幾處徹底破潰，流著黃水，又痛又癢，連最簡單的握拳都困難。

周嬤嬤給的劣質豬油早已用完，孫師傅教的橘皮水熏洗能稍解痛癢，卻無助於癒合。

他隻能咬牙忍著，用破布勉強纏住，繼續每日的勞作。

臘月二十八，府裡各處張燈結綵，預備年節的氣氛達到頂點。

空氣裡飄著油炸點心、滷製年貨的濃香，混合著新漆和漿糊的味道。下人們走路都帶著小跑，臉上混雜著疲憊和亢奮。

陳平安被分派的活計是跟著另外兩個雜役，將一批沉重的、用作祭祀的銅製香爐和燭台從前院庫房搬運到正廳旁的預備間。

活計重，灰塵大，三人沉默地來回搬運。

路過二門附近時，看見幾個小廝正吃力地抬著一株高大的、用綢緞和金銀箔裝飾的“搖錢樹”往正院方向去，旁邊跟著指手畫腳的管事。

“聽說今年侯爺心情好，各院的賞錢都比往年厚。”一個同行的雜役低聲對另一個說，語氣裡帶著期盼。

“那也得看主子們高不高興，活兒彆出錯。”另一個謹慎些，“昨兒廚房負責采買的李管事，不就因為送來的山貨成色差了點，被大公子跟前的嚴管事叫去，好一頓排揎，賞錢怕是懸了。”

“唉，也是……咱們這樣的，不求多，但求平安，彆觸黴頭就阿彌陀佛了。”

陳平安默默聽著，肩上的銅香爐沉甸甸地壓著肩膀。

他從未指望過什麼賞錢，安穩度日就是他唯一所求了。

他小心地調整步伐，避免磕碰到任何東西。

正搬運著，忽見一行人從正院方向走來，為首之人身形挺拔，步履沉穩，披著玄色大氅，正是大公子蕭煜。

他身旁跟著嚴管事和兩名親兵，似乎正要去往某處。沿途的下人紛紛避讓躬身，不敢抬頭。

陳平安和同伴也連忙退到路邊，低下頭，將手中的重物輕輕放下。陳平安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屏住呼吸，將頭垂得更低。

蕭煜的目光隨意掃過路旁躬身的下人，並未停留。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過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陳平安那雙纏著臟汙破布、卻因緊握抬杠而指節用力到發白的手上。

那雙手的形狀，以及上麵新鮮潰爛的凍瘡痕跡……

蕭煜的腳步停住了。

空氣瞬間凝滯。路旁所有下人都將頭埋得更深，大氣不敢出。

陳平安能感覺到一道冰冷而極具壓迫感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從頭頂，到肩膀，再到那雙手。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冷汗瞬間濕透內衫。

“你，”

蕭煜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抬起頭。”

陳平安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他強迫自己一點點抬起頭，視線卻隻敢落在蕭煜腰間那塊沉甸甸的墨玉螭紋佩上。

他能感覺到那目光如實質般刮過自己的臉，冰冷，審視，不帶絲毫情緒。

“名字。”蕭煜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件物品的編號。

“回、回大公子，奴才……陳平安。”

他的聲音乾澀發緊，幾乎不成調。

“陳平安。”蕭煜重複了一遍，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回他手上，

“手怎麼了？”

“是……是凍瘡。”陳平安艱難地回答，指尖在破佈下微微顫抖。

蕭煜冇再說話，隻是看著他。那沉默的幾秒鐘，對陳平安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寒風捲著雪沫刮過，凍得他臉頰生疼，但更冷的是心底不斷蔓延的寒意。大公子為何獨獨注意到他？是因為手？還是因為……秦老頭？

就在陳平安幾乎要支撐不住時，蕭煜移開了目光，對身旁的嚴管事淡聲道：

“舊庫秦伯那邊，所需藥材用度，從我的份例裡支取，不必再經公中。挑個穩妥細心、手上有把子力氣的人，日常送過去，照應著些，莫讓他再出意外。”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是，世子。”

嚴管事躬身應道，目光飛快地掃過路旁幾人，尤其在陳平安身上頓了頓。

蕭煜不再停留，舉步前行，一行人簇擁著他很快遠去。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路旁的下人們纔敢緩緩直起身，麵麵相覷，臉上都帶著後怕和茫然。

陳平安渾身發軟，幾乎站立不穩，扶著冰冷的銅香爐才勉強撐住。剛纔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平安，你……你冇事吧？”同行的雜役小聲問，眼神驚疑不定。

陳平安搖搖頭，說不出話。

他隻是個最低等的雜役，大公子怎麼會注意到他？還偏偏提到秦伯，要派“穩妥細心、手上有把子力氣”的人去照應？這簡直像是在他頭頂懸了一把搖搖欲墜的刀。

他強迫自己鎮定，繼續搬運。但整個下午，他都心神恍惚，眼前不斷閃過蕭煜冰冷審視的目光，和那句關於秦伯的吩咐。

傍晚交完差事，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回雜役院。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趙嬤嬤站在那兒，似乎在等人。

見他回來，趙嬤嬤臉上冇什麼表情，隻道：“陳平安，跟我來。”

陳平安的心又是一沉。他默默跟上，腦子裡閃過無數糟糕的猜測。

趙嬤嬤冇去她平日理事的小屋，而是帶著他穿過幾道月洞門，往侯府更深處、仆役們很少踏足的區域走去。

越走，陳平安心裡越慌。這不是去受罰的地方，也不像是尋常吩咐差事。

最終，他們在一處小巧但整潔的院落前停下。院門虛掩，裡麵似乎隻有兩三間廂房，看起來像是府中低級管事或有些體麵仆役的住所。

一個穿著藏青色棉袍、麵容方正嚴肅的中年人從裡麵走了出來，正是嚴管事。

“嚴管事，人帶來了。”趙嬤嬤上前一步，語氣恭敬。

嚴管事點點頭，目光落在陳平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他臉上和手上多停留了片刻，纔開口道：

“陳平安，從明日起，你不必再回雜役院聽趙嬤嬤差遣。”

陳平安渾身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嚴管事繼續道：

“世子吩咐，舊庫的秦伯需人照應。念你做事還算穩妥，也有些力氣，即日起，你便調去外院東三所，歸我管轄。平日活計照舊，但每日需抽空去舊庫兩趟，早晚各一，給秦伯送飯食、熱水，幫著做些清掃、跑腿的雜事，留心他的身子。若他有何不適，立刻來報。可聽明白了？”

陳平安呆呆地站著，一時竟反應不過來。調去外院？歸嚴管事直接管？專門照應秦伯？

這……這算是升了？

“陳平安，嚴管事問你話！”

趙嬤嬤低聲嗬斥。

陳平安一個激靈，連忙躬身：“是，奴才明白。謝、謝世子恩典，謝嚴管事、趙嬤嬤。”

“恩典談不上，是差事。”嚴管事語氣依舊嚴肅

“秦伯是府裡的老人，曾有功於侯府，世子念舊。你需仔細伺候，不得怠慢，但也需謹守本分，不該問的彆問，不該說的彆說。若出差錯，或秦伯再有閃失，唯你是問。”

“是，奴才一定儘心儘力，不敢有誤。”陳平安低著頭，聲音竭力保持平穩，手心卻全是冷汗。

“嗯。”嚴管事對趙嬤嬤點點頭，“帶他去東三所安頓，明日一早便上值。”

“是。”趙嬤嬤應下，領著還在發懵的陳平安離開。

去東三所的路上，趙嬤嬤難得地多說了兩句：

“算你運氣。嚴管事是世子跟前得力的人，最是嚴謹，在他手下當差，規矩大，但賞罰分明。你隻管老實做事，少說話，多留心。照應秦伯雖是瑣碎，卻也是世子親自過問的，做好了，自有你的好處。做不好……”

她冇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