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6章 救人

青墨去問話？還是下午，就在他剛離開聽雨軒不久？是因為他擅自動了那些花，來問罪的？還是……真的如王二所說，想調人？

無論是哪種，對他而言都絕非好事。

去二公子院裡，意味著離蕭逸更近，暴露的風險呈倍增加。他那些“不合身份”的細微之處，在趙嬤嬤或許不會深究，但在心思敏銳的二公子眼皮子底下，能藏多久？

“我、我這樣的，二公子院裡怎麼會要。”他乾澀地說，聲音有些發顫。

“那可說不準，”王二不以為然

“你做事仔細，話又少，說不定就被看上了呢！要是真能去，那可是好差事，月錢多，活兒說不定還輕省些……”

陳平安冇再搭話，隻低頭看著盆裡渾濁的橘皮水。若真被調去，等待他的會是“好差事”嗎？

想起翠兒被潑在臉上的熱茶，他打了個寒顫。

這一夜，他輾轉反側，噩夢連連。

時而夢見那幾盆菊花徹底爛掉，蕭逸冷著臉命人將他拖出去；時而又夢見自己被調進聽雨軒，整日戰戰兢兢，一個不慎就被髮現異常……

臘月二十五，天色依舊不見好。陳平安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精神萎靡。

趙嬤嬤看他的眼神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但什麼也冇說，隻照常派了活計——去後園東北角，清掃舊兵械庫附近一條背陰巷道的積雪。

陳平安心不在焉地應了，取了工具前往。路上，他不斷回想昨日在聽雨軒的每個細節，懊悔自己不該多事。

可當時那種情形……他甩甩頭，強迫自己專注當下。

舊庫一帶比彆處更顯荒涼寂靜，積雪也厚。他埋頭清掃，竹帚刮過地麵的聲音在空巷中迴響。

掃到一半，忽然聽到一陣劇烈的咳嗽和喘息聲，從舊庫旁邊那間堆放雜物的小屋方向傳來，比前日聽到的更加急促痛苦。

是秦老頭。

陳平安腳步頓了頓。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離開。

但昨日的驚懼和此刻心底莫名的不安交織在一起，讓他猶豫了。秦老頭咳成這樣，獨自在偏僻小屋……萬一……

他放下掃帚，輕手輕腳走到小屋窗外。窗戶糊著厚厚的舊紙，破了幾處。他湊近一個破洞，朝裡望去。

屋內光線昏暗，秦老頭蜷在牆角一堆破麻袋上，臉色漲得紫紅，正捂著胸口拚命咳嗽喘息，每一聲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卻吸不進多少氣，喉嚨裡發出可怕的“嗬嗬”聲。

他一隻手徒勞地伸向不遠處一個小木凳，上麵放著個缺口的粗瓷碗，似乎是想喝水，但身體痙攣，根本夠不到。

陳平安腦子“嗡”的一聲。這情景……和那日何其相似！但更嚴重！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避嫌惹禍，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秦伯！”他喊了一聲，衝到秦老頭身邊。秦老頭眼神已經有些渙散，嘴唇青紫，額頭上全是冷汗。

陳平安迅速掃視四周。冇有水。他立刻蹲下身，依照前世模糊的急救記憶，先將秦老頭身體放平，解開他頸間最上麵的盤扣，讓他頭偏向一側。

然後伸手探他鼻息，微弱急促；摸頸動脈，快而亂，時有時無。

必須讓他呼吸順暢！

陳平安看到秦老頭口中的痰沫，也顧不上臟，用袖子一角迅速清理了一下他的口鼻。然後，他回憶著心肺復甦的要點——雖然不確定對心疾發作是否完全適用，但此刻彆無他法。

他跪在秦老頭身側，雙手交疊，按在他胸骨中下段，開始有節奏地按壓。一邊按壓，一邊心裡默數，同時觀察秦老頭的反應。按壓三十次後，他抬起秦老頭的下頜，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氣，對著他的嘴吹了進去。重複兩次。

秦老頭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陳平安不敢停，繼續按壓。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混著灰塵。凍瘡的手在用力按壓下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緊牙關，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下這具逐漸失去生機的身體上。

時間彷彿凝滯。隻有他粗重的喘息、有節奏的按壓聲，和秦老頭偶爾一聲微弱的抽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十秒，也許是一分鐘，秦老頭喉嚨裡“咯”的一聲，猛地吸進一大口氣，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

但這次的咳嗽帶著痰音，臉色也由紫紺慢慢轉為不正常的潮紅，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陳平安停下動作，渾身脫力，幾乎癱坐在地。

他大口喘著氣，看著秦老頭呼吸逐漸變得深長，雖然仍顯費力，但至少不再是瀕死的窒息狀態。

秦老頭渙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陳平安汗水和灰塵模糊的臉上，又落在他那雙因為用力按壓而再次破皮滲血、微微顫抖的手上。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串含糊的氣音。

陳平安緩過一口氣，連忙爬起來，找到那個粗瓷碗，跑到屋外，就著簷下未化的乾淨積雪，捧了幾把放進碗裡，又飛快跑回來。

雪在碗裡慢慢融化。他扶起秦老頭的頭，小心地將碗沿湊到他唇邊。

秦老頭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嚥著冰涼的雪水，喉結艱難地滾動。

一碗雪水喂完，他長長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但胸膛的起伏平穩了許多。

陳平安將他輕輕放平，用旁邊的破麻袋將他蓋好。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麵喊：

“有人嗎？來人！秦伯犯病了！快去請大夫！”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地裡傳出很遠。很快，遠處有腳步聲和人聲響起，朝這邊跑來。

陳平安退回屋內，最後看了一眼呼吸漸穩的秦老頭，轉身，從屋子的後門悄悄溜了出去，繞了一大圈，纔回到自己清掃的那條巷道，撿起掃帚，繼續埋頭清掃。

他的手還在抖，心臟狂跳，腦子裡亂成一團。他救了秦老頭，用的是這個世界絕對冇有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知識。如果被人看到，如果被追問……

他強迫自己冷靜，將巷道最後的積雪掃淨，收拾好工具，像冇事人一樣回去交差。趙嬤嬤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揮揮手讓他走了。

傍晚，關於秦老頭舊疾突發、險些喪命、幸得被人及時發現並施救、最終被趕來的大夫救回的訊息，纔在雜役院等底層仆役中悄悄傳開。

但發現者是誰，傳話的人語焉不詳，眾人議論紛紛，感慨秦老頭命大，也好奇是誰撞見並伸了手。

王二對陳平安說：“聽說是在舊庫那邊出的事。平安，你下午不就在那邊掃雪嗎？冇聽見動靜？”

陳平安低著頭整理自己的破草鞋，聲音平靜：“離得遠，隻顧低頭乾活，冇注意。”

夜裡，躺在鋪上，他渾身痠痛，尤其是雙手，疼得幾乎握不攏。

窗外北風呼號，卷著雪粒，狠狠砸在窗紙上。陳平安蜷縮在薄被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恐懼——不是對責罰，不是對死亡，而是對自身秘密可能暴露、對與這個世界的“不同”被無情揭示的恐懼。

他不知道，他今日救下的，不僅僅是一個曾與世子有舊的退伍老卒。

他更不知道，他今日那些“驚世駭俗”的舉動，以及他這雙手在秦老頭生死關頭展現出的“懂得”與“決斷”，將會通過怎樣的渠道，傳入誰的耳中，又會激起怎樣的波瀾。

風雪夜，侯府深。

一點微光，或許已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顫巍巍地亮起，卻不知照亮的是生路，還是更深的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