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驀地怔住,蕭玦話裡的這兩個字說的是自己?這般詭異莫測、他自己都全然不解的“不死”,竟早有旁人知曉?他心頭一緊,正要開口追問。
就在這時,蕭玦忽然偏過頭,以袖掩口,低低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起初是壓抑的,帶著氣音,隨即變得有些急促,單薄的肩膀隨之輕輕聳動,方纔那副冷靜審視、帶著奇異興味的模樣瞬間褪去,換上了一種熟悉的,屬於侯府四公子的病容。
他本就膚色極白,此刻因咳嗽而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眼尾也微微泛紅,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陰影。
那件月白色的錦袍穿在他略顯清瘦的身上,更襯得他如同一枝被寒雨打濕的玉簪花,惹人疼惜。
他咳了好一陣,才慢慢平息下來,放下袖子時,平安甚至眼尖地瞥見他唇角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水光,被他不動聲色地用指腹拭去。
蕭玦抬起眼,那雙霧氣濛濛的眸子此刻水光瀲灩,更添了幾分令人心碎的柔弱,他就用這樣一雙眼睛,望向床上驚魂未定的平安。
“嚇到你了?”
他聲音微啞,帶著咳後的輕喘,語氣裡是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疲憊
“我這身病,自孃胎裡就有,湯藥不斷,卻總不見好。禦醫、名醫看了無數,都說……”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
“藥石罔效,隻能精心將養著,苟延殘喘罷了。”
他的目光落在平安依舊平坦光潔、毫無傷痕的胸膛上,那裡麵漸漸浮起一種混雜著希冀、渴望、甚至是一絲哀求的複雜情緒。
“這些年,我試過無數法子,吃過常人難以想象的苦頭,隻求能像個正常人一樣,不必時時刻刻被這破敗身子拖累,不必冬日畏寒如墜冰窟,不必稍一勞神便咯血不止……可都徒勞無功。”
他微微傾身,向平安靠近了些,那股清苦的藥味混合著冷梅香更加清晰。
然後,他輕輕握住了平安的手。
蕭玦的手指修長,卻冇什麼溫度,甚至有些過於纖細了。他握住平安的手,力道不重,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不知是病的,還是激動的。
“可是你……” 蕭玦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催眠般的輕柔,和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令人無法抗拒的懇切,直直望進平安驚惶失措的眼底,
“你不一樣。你受了那麼重的傷,本該死了的。可你現在活生生地在這裡。”
他緊緊握著平安的手,彷彿那是他溺水時抓住的唯一浮木。
那雙眼此刻清澈見底,盛滿了破碎的希冀和一種近乎孩童般的依賴,配合著他蒼白病弱的臉,足以讓最硬心腸的人也忍不住心生憐惜。
“平安,”
他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帶著顫抖的尾音,
“你救救我,好不好?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你這特彆的神異,或許就藏著能救我、能治癒我這頑疾的法子……
隻要你肯幫我,我什麼都答應你,等我好了,我就放你走,再也不會為難你,還會給你讓你後半生無憂的錢財。”
他言辭懇切,目光哀憐,握著平安的手微微用力,傳遞著他全部的期盼與脆弱。
平安卻隻覺得一股更深的寒意從被他握住的手腕蔓延至全身。
眼前這張臉,這雙眼睛,這份柔弱無依的懇求,與他記憶中那個遠遠見過的、沉默寡言、麵色蒼白的四公子身影重疊,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縱然冇直言殺手出自他門下,可平安看著自己如今的境地,哪裡還猜不透其中關節?
一個殺了他的人,現在卻如此卑微地求他救命。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攫住了平安。疲憊像潮水般再次湧上,不僅僅是身體的痛楚,更是精神上反覆被碾壓的無力。
他看著蕭玦那雙盈滿懇切的眼睛,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嘶啞破碎的聲音:
“四公子,我並不清楚我這……神異究竟是如何而來,就連我自己,也是三歲那年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才知曉這能力的存在。”
“我幫不了你。”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會死,他甚至無法理解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
蕭玦眼中的希冀,像風中殘燭般,倏地晃動了一下。他依舊握著平安的手,但那股懇切的、帶著顫意的力道,似乎在慢慢消散。
“此話當真?”
他輕聲問,聲音裡的柔弱未減,卻好像有什麼更深的東西沉澱了下去。
平安艱難地地搖了搖頭,動作牽扯到肩背,疼得他悶哼一聲,臉色更白了幾分,但那搖頭的幅度卻帶著一種絕望的肯定。
蕭玦靜靜地看了他兩秒。然後,他鬆開了手。
那隻微涼的手抽離得乾脆利落,方纔的顫抖和溫度彷彿隻是錯覺。
他慢慢地站起身,動作依舊帶著病弱公子的優雅,但周身的氣息,卻在起身的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方纔那盈滿眼眸的柔弱、懇切、依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深潭。
臉上那刻意維持的、惹人憐惜的病容也淡去了,隻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
他微微側過頭,視線不再落在平安身上,而是飄向窗外那片被窗欞分割的天空,黑眸極輕地向右一斜,不過瞬息之間的微末動作,卻透著不耐與淡淡嘲弄的表情。
“廢物。”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輕飄飄的,卻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平安的耳膜。
那語氣裡冇有多少憤怒,更像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帶著點自我解嘲的涼薄認定。
彷彿他費儘心機、滿懷期待地打開一個據說藏有珍寶的盒子,卻發現裡麵空空如也,隻餘下一聲對自己判斷失誤的嗤笑。
他緩緩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平安那張因恐懼和疼痛而扭曲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沒關係。”
他說,聲音恢複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帶著點意興闌珊,
“你不清楚,我自會……慢慢弄清楚。”
他不再看平安,拂了拂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剛纔那番情真意切的懇求隻是一揚無聊的戲碼,而觀眾的反應令他索然無味。
“你就在這裡好好休養,” 他最後說道,語氣是吩咐,也是宣判,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
“總有一日,你會有用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門外走去。衣袍拂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那混合著藥香與冷梅的氣息也隨之飄遠。
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內外。
一室寂靜,唯餘平安一人僵硬地半靠在床上。他緩緩抬手,凝望著腕間那抹暗沉的枷鎖,眼底緩緩漫上一層無力的絕望。
他必須逃出去。
可是……該怎麼逃?
他甚至不知自己身處何方。窗外是連綿山野,還是聳立的高牆?門外有多少守衛無聲佇守?這鎖鏈是何材質,又該如何打開?而蕭玦……究竟打算對他做什麼?
他又怎能確信自己可以活下去?
“你……為什麼就是死不掉呢?”
那句話,尾音輕飄飄的,卻像淬了毒的鉤子,一直紮在心底。此時驟然翻攪上來,扯出淋漓的血肉。
蕭玦怎會知道他“死不掉”?除非……
一股寒意陡然爬上脊背。
毒花肥——
那時他明明已被殺死,最後卻仍活著回府報信。
難道說……那背後下毒之人,竟是蕭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