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死不掉?他又如何知道!
可他現在活著。躺在這張陌生的、柔軟卻帶著鎖鏈的床上,麵對著一個絕不該出現在此地、更不該用這種眼神這種語氣對他說話的人。
平安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卻拚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疼,鑽心刺骨的疼;累,從骨頭縫裡漫上來的累。被殺的恐懼與痛苦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心上,怎麼拔都拔不掉。
先前兩次殞命,好歹是渾渾噩噩冇了意識,疼雖疼,卻遠不及這一回清醒地捱著。他好不容易變的向好的模樣,卻彷彿又被打回了曾經的原型。無邊的懼意攥住了她的心臟,攥得他連呼吸都在發顫。
他想問“這是哪裡”,想問“四公子為何在此”,更想問“您……您是什麼意思”……可所有的問題堵在喉頭,最終隻化作驚懼交加、近乎實質的顫抖,透過寢衣和錦被,清晰地傳遞出來。
蕭玦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回答,或者說,他此刻所有的興趣,都集中在了“觀察”本身。
他向前走了兩步,月白色的袍角在光潔的地麵上無聲拂過,停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能讓平安將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看得清楚,又足以維持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全域性的疏離。
他的目光,像是最精密、最冷酷的探針,從平安冷汗涔涔的額角,移到因恐懼而微微放大的瞳孔,掠過他毫無血色的臉頰和乾裂的嘴唇。
最後,落在他蓋著錦被、但顯然掩不住其下單薄身軀的輪廓上。
“看來,是醒了。”蕭玦自言自語般低語了一句,然後,他微微側身,對著門外方向吩咐:“端進來。”
一個低眉順眼的丫鬟,托著一個黑漆木盤,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木盤上放著一隻青瓷碗,碗口氤氳著淡淡的熱氣,散發出一種更為濃鬱苦澀的藥味。
丫鬟將木盤放在床邊的矮幾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全程冇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甚至冇有抬頭看床上一眼。
屋內又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那碗藥散發的苦味,和幾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氣氛。
蕭玦的目光落在那碗藥上,停了片刻,才又轉回平安臉上。他唇邊那點稀薄的笑意非但冇淡去,反倒又添了幾分,像融了雪的春水,漾著恰到好處的溫和,卻偏生隔著一層霧濛濛的疏離。
“能自己喝嗎?”
他問,語氣溫柔得像是在關切一個久病初愈的故人,可那笑意裡的溫度,卻半點冇透進眼底,隻和問一句“今天天氣如何”一般,淡得冇有半分波瀾。
平安僵硬地轉動眼珠,看向那碗濃黑的藥汁。身體深處傳來的、雖然微弱但無處不在的疼痛,以及手腕上冰冷的禁錮,都在提醒他此刻的處境。他不知道這是什麼藥,毒藥?還是……治傷的?他到底想做什麼?
見他冇有反應,蕭玦非但不惱,眉眼間的笑意反倒又柔了幾分。
他走到矮幾邊,親自端起了藥碗。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節分明,托著溫潤的青瓷碗,竟有一種賞心悅目的雅緻,可這畫麵落在平安眼中,隻覺寒意更甚。
蕭玦端著藥,在床邊坐了下來。這個距離瞬間拉近,平安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極淡的、混合著藥香與冷冽梅蕊的氣息。
“坐起來些。”蕭玦說
平安咬緊了牙關,用儘全身力氣,試圖用未被鎖住的右手撐起身體。然而,僅僅是微微抬起上半身這個簡單的動作,就牽動了不知藏在何處的傷口,一陣尖銳的刺痛猝然襲來,讓他悶哼一聲,額上瞬間又佈滿了細密的冷汗,眼前一陣發黑,差點又跌回去。
一隻微涼的手適時地、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肩背。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幫助他調整到一個能半靠著的姿勢,又在他身後墊了一個柔軟的引枕。
平安渾身僵硬,被觸碰的地方像是被冰烙了一下。他低著頭,不敢看近在咫尺的蕭玦。
碗沿湊到了嘴邊,濃烈的苦澀氣味直沖鼻腔。
“喝吧。”蕭玦的聲音就在耳畔,尾音還帶著點似有若無的輕哄,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對你的傷有好處。”
平安閉了閉眼。他他搞不清現狀,卻也冇有選擇的餘地。他顫抖著張開嘴,就著蕭玦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嚥著那滾燙苦澀的藥汁。
每嚥下一口,胃裡就一陣翻攪,混合著殘留的恐懼和傷痛,讓他幾欲作嘔,但他強迫自己喝下去。
一碗藥見了底,蕭玦將空碗放回托盤,取過一方素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也擦去了指尖可能沾染的藥漬。
“感覺如何?”
蕭玦將帕子丟回托盤,重新看向平安,目光在他汗濕的額發和越發蒼白的臉上停留,“傷處可還疼?”
平安下意識地想去摸自己的後背,可左手被鎖鏈牽扯,右手一動,同樣牽動肩背,又是一陣悶痛。
他吸著氣,艱難地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疼。”
“疼是好事。”
蕭玦低低地笑了一聲,眉眼彎起,語氣裡裹著一種近乎習以為常的溫和,“說明你還活著。”
他頓了頓,那雙眼眸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像孩童撞見了新奇的玩物,又像醫者遇上了難得的病例,尾音輕輕拖長了些,漫不經心道:
“雖然,比我想象的要慢一些。”
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蕭玦不再看他,轉而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布囊,打開,裡麵竟是幾排長短不一、閃著冰冷銀光的細針。有普通的銀針,也有針頭帶著極小凹槽的、形狀特異的空心針。
“我需要檢查一下傷口癒合的情況。”
蕭玦用兩指拈起一根較長的銀針,指尖微微轉動,針尖在透過窗欞的、不甚明亮的天光下,折射出一點寒芒。
你身上的衣裳,是我的侍女幫你換的,傷處也已打理妥當。”蕭玦的聲音依舊裹著那層溫和,笑意淺淺地掛在唇角,“現在,讓我看看傷口恢複得如何了。”
平安他想後退,想蜷縮,想躲開那根閃著寒光的針,想拒絕這堪稱淩遲的“檢視”!可他的後背抵著引枕,左手被鎖鏈禁錮,右肩的疼痛讓他使不上力,而蕭玦就坐在床邊,那雙霧氣濛濛卻洞悉一切的眼睛,正平靜地、不容置疑地看著他。
“我隻是想幫你。”
他甚至冇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待著平安自己做出“選擇”——或者說,等待他意識到,自己並無選擇。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得如同刀割。
最終,平安極其緩慢地、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濃密而顫抖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陰影。
他感覺到錦被被輕輕掀起一角,微涼的空氣倏然鑽進來,拂過隻著單薄寢衣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緊接著,一隻微涼的手小心翼翼地解開了他的衣襟,又緩緩撥開,露出光潔的胸膛與肩背。
那裡竟早已冇了半分傷痕。肌膚平滑如初,彆說刀捅過的猙獰創口,就連一絲淺淺的疤痕,都尋不到蹤跡。
然後,一點冰冷的觸感,落在了繃帶邊緣的皮膚上。
是蕭玦的手指。微微用力,按壓著周圍的皮肉。
“這裡,”
蕭玦的聲音很近,平靜地敘述著,
第四肋間隙之側,入肉一寸半有餘,刃鋒斜挑向上,洞穿肺葉邊緣……按常理度之,這般傷勢再添失血之症,你絕無半個時辰的生機。”
他的指尖緩緩移過,落至另一處肌膚。“此處,肩胛下角內側,利刃入體近兩寸,傷了筋骨脈絡;還有這裡,脊骨之旁,隻差半分,便傷及腎臟……”
他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唸誦一份詳儘的驗傷卷宗,語氣平得不起一絲波瀾,可偏生每一個字落進平安耳中,都叫他的身體控製不住地輕輕發顫。
“可是你看,”蕭玦的指尖停住了,他的語氣裡,終於摻入了一絲極淡的、卻讓平安毛骨悚然的……興味。
“不過三四日光景,這些致命傷痕,竟已儘數止血收口,恢複得毫無痕跡。”
三四日?他竟已“死”了整整三四天?
平安猛地睜開眼,眸中翻湧著無法掩飾的驚駭,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蕭玦恰在此時收回手,撚起銀針中最長的那一根。他垂眸望著平安的眼睛,目光沉沉的,像是在凝視一件世間獨一份的稀世珍寶。
“我從前素來不信那瘋子口中的神異之說,可如今……”
他微微一頓,指尖的銀針在光下閃過一點冷芒
“卻是親眼所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