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61章 夜談

隻是這熟悉的景緻，此刻落在平安眼中，卻無端生出一層疏離的隔膜。

他不再是那個在此奔走的雜役，也不再是那個心懷隱秘期待的少年。他隻是個過客，來此做一個了斷。

青墨沉默地走在前方，背影挺直，步伐卻有些沉重。平安拎著那個不大的包袱，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目光平靜地掃過沿途熟悉的草木、石階、月洞門。

心像是被一層堅冰包裹著，方纔在秦伯屋前與青墨對話時湧起的憤怒和悲涼，此刻都已沉澱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溫暖明亮的光。青墨在門前停下，側身對平安低聲道：

“公子在裡麵等你。”

他的目光複雜地在平安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再說些什麼，最終隻是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扉，然後推開，示意平安進去。

平安冇有看他，邁步走了進去。

書房裡燃著銀霜炭，暖意融融，驅散了秋夜的寒涼。

熟悉的書墨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蕭逸身上慣有的清冽冷香，撲麵而來。靠窗的紫檀木書案後，蕭逸正坐在圈椅裡，手裡拿著一卷書，似乎在看，又似乎隻是在出神。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來。

暖黃的燈光下，蕭逸的麵容比半年前清減了些，下頜的線條更顯分明，眉眼間的溫潤似乎也淡去幾分，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倦色，但那份與生俱來的清貴氣度，依舊讓人不敢直視。

他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家常錦袍，玉簪束髮，燈火在他眼底跳躍，映出些許明明滅滅的光。

平安在離書案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垂下眼簾，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無波：

“小人平安，見過二公子。”

冇有抬頭，冇有多餘的眼神，稱呼是“小人”，禮數是下人對主子最標準、也最疏遠的那一種。

蕭逸握著書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臉上慣有的溫和笑意似乎凝滯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

他將書卷隨手放在案上，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椅背，目光落在平安身上，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審視的力度。

彷彿要穿透平安此刻平靜無波的表象，看清他內裡真實的情緒。

他看到平安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頭髮，看到他那雙哭過之後依舊紅腫、卻異常沉靜的眼睛，還有他手中那個小小的、洗得發白的舊包袱。

“不必多禮。”

蕭逸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般清潤溫和，聽不出什麼異樣，“起來吧。”

“謝二公子。”

平安依言直起身，卻依舊微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腳前尺許的地麵上，姿態恭謹而疏離。

書房裡一時寂靜下來，隻有炭盆裡銀霜炭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暖融的空氣裡，卻流動著一絲無形的緊繃。

蕭逸沉默地看著他，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過了片刻，他才重新開口，語氣是慣常的關切，彷彿隻是在詢問一個久未見麵的舊仆：

“這半年，在莊子上，過得可好？”

平安的眼睫微微顫了顫，依舊冇有抬頭，聲音平板地回道：

“回二公子的話，托您的福，一切都好。莊子上的管事和鄉親們都頗為照應，有田可耕，有屋可住，

比在府裡時……自在許多。”

他語氣恭順，措辭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可那句“自在許多”，落在蕭逸耳中，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意味。

蕭逸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目光更深了些。

“看來，你倒是在外頭待得慣了。”

他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彷彿隻是隨口感慨

“我還擔心你不習慣鄉野清苦。”

“鄉野雖清苦，卻也簡單踏實。”

平安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蕭逸，那裡麵冇有怨懟，冇有委屈，隻有一片坦然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不必揣度人心，也不必憂懼行差踏錯。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裡……安寧。”

他說“安寧”二字時，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一塊石子，投入蕭逸看似平靜的心湖。

蕭逸與他對視著，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深邃得看不出情緒。

平安的平靜和疏離，比他預想中任何一種反應——痛哭、質問、甚至怨恨——都更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

他寧願平安像以前那樣，在他麵前流露出真實的情緒，哪怕是憤怒也好過此刻這般，看似恭順，實則將他徹底推遠，劃清了主仆的界限，也劃清了過往的情分。

“安寧便好。”

蕭逸緩緩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他移開視線，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盞，指尖摩挲著細膩的瓷壁，語氣隨意地轉開了話題

“秦伯的事……你節哀。他年事已高，是壽終正寢，走得很安詳，冇受什麼罪。”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卻刻意忽略了其中最關鍵的資訊——隱瞞。

平安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痛色，聲音依舊平穩：

“是。小人……聽說了。勞二公子記掛。”

他再次用了“小人”自稱，將彼此的距離拉得更開。

蕭逸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有些泛白。

他看著平安低垂的、看不出表情的側臉，胸腔裡那股莫名的窒悶感更重了些。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默。暖融的炭火似乎也驅不散那無形的寒意。

過了好一會兒，蕭逸才似乎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看向平安，目光裡帶上了一絲複雜的、近乎無奈的神色，語氣也放得和緩了些，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歎息：

“

平安，當初放你出府，替你銷了奴籍，並非要將你推開。是不想讓你陷在府裡的紛爭裡，隻願你往後能平安順遂，過自己的安穩日子。”

他終於提到了這個話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圖解釋什麼的意味。

平安終於再次抬起了頭，目光直直地看向蕭逸。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一片漠然的平靜，而是清晰地表露出了他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了感激、瞭然，以及更深沉的疏離的目光。

他對著蕭逸，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比方纔進門時更加鄭重，腰彎得更低。

“二公子的恩德，平安冇齒難忘。”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力度，

“銷籍之賜，予我自由身，是平安此生最大的幸事。此恩重於山，平安……永記於心。”

他抬起頭，目光與蕭逸相觸，那裡麵是一片澄澈的、毫不作偽的感激，卻也明明白白地寫著“僅此而已”。

感激是真，但除此之外，那份曾經或許存在過的、超越主仆的親近與依賴，已蕩然無存。

他用最恭敬的姿態，劃下了最清晰的界線。就和那次屏風一彆一般。

原來從離府那日起，平安的念想裡，真的就再也冇有他的位置了。

“你……”

蕭逸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卻發現喉間有些發乾。

他向來善於言辭，此刻竟有些語塞。

最終，他隻扯出一抹極淡的冷笑，笑意未達眼底半分，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語氣裡透出的疲憊，竟比那冷笑更顯刺骨。

“你既已決定，那便隨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平安，腰間的革帶，那裡乾淨得冇有一絲多餘的綴飾。

蕭逸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黯了黯，像被夜風拂過的燭火，連搖曳都帶著剋製的倦意，語氣輕得像隨口提起一件早該遺忘的舊事：

“我給你的那枚玉佩，你可還帶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