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溫潤的白玉平安扣,此刻正貼著他的胸口,隔著衣裳,傳來微涼的觸感。
他一直貼身戴著,從未離身。這半年在鄉下,每當他覺得孤單或艱難時,總會不自覺地去摸一摸那枚玉佩,彷彿能給他一絲慰藉和力量。
可此刻,麵對著蕭逸看似隨意、實則帶著某種探究的目光,平安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避開了他的視線,垂下眼,聲音平穩地回答道:
“回二公子,那玉佩太過貴重,小人身份低微,也怕不慎遺失。便收在莊子上了。”
他說得自然而然,理由充分,聽不出絲毫破綻。
蕭逸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深邃,彷彿要透過他那低垂的眼瞼,看進他心裡去。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細微嗶剝聲。半晌,蕭逸才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嘴角,那笑容很淡,近乎虛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瞭然。
“是嗎。”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聽不出喜怒,也不再追問,隻是轉開了話題,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口吻:
“天色已晚,城門早已下鑰。你今夜便在府中歇下吧。明日一早,我再讓人送你出城。”
平安冇有立刻應聲。他本能地想拒絕,想立刻離開這個讓他感到壓抑和複雜的地方。
但蕭逸的安排合情合理,此刻出城確不可能。他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躬身道:
“是。謝二公子。”
“客房久未住人,怕是有些陰冷。” 蕭逸彷彿冇看到他的遲疑,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道,目光掃過一旁侍立的青墨
“青墨,把外間那張備用的烏木小榻搬進我房內。”
吩咐完,他緩緩轉過身,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平安身上,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許久未見,晚上還有些話想說。”
這話說得自然,彷彿隻是主人家對舊仆一番尋常的、略帶親近的挽留。可聽在平安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在二公子房裡……同室而眠?
他猛地抬頭看向蕭逸。蕭逸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彷彿在等待他應允。
青墨也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公子會有此安排。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躬身應道:“是,公子。” 說完,便無聲地退了出去,顯然是去準備鋪蓋了。
書房裡,又隻剩下平安和蕭逸兩人。
平安站在原地,手腳有些發僵,方纔努力維持的平靜和疏離,被這突如其來的安排打亂了些許。
蕭逸似乎冇有察覺他的不自在,或者說,是故意而為之。他重新拿起方纔放下的書卷,目光落在書頁上,語氣隨意地說道:
“坐吧。不必拘束。離就寢還有些時候。”
平安冇有動。
蕭逸從書頁上抬起眼,看了他片刻,那目光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但終究冇再說什麼。
他重新將視線投回書卷,不再開口,彷彿真的隻是讓平安隨意,自己則專注於閱讀。
書房裡再次陷入一片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的嗶剝聲,和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蕭逸的目光雖然落在書頁上,可平安卻總覺得似乎仍有一部分縈繞在自己身上。
他不由自主地,又將手悄悄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青墨手腳極快,不過片刻便領著小斯折返,兩人合力抬著那張備用的烏木小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擾了內室的靜謐。
他冇敢讓小斯踏入內室,隻親自引著人將小榻穩穩擱在原先那張的側邊,又麻利地鋪上被褥和枕頭,兩張窄榻捱得極近,中間隻隔了尺許的距離。
“公子,鋪蓋備好了。” 青墨垂手稟報。
“嗯。”
蕭逸放下書卷,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倦色,
“時辰不早了,都歇下吧。平安,你去洗漱一下,外間有熱水。”
他頓了頓,看向平安,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今晚,就宿在外間。”
平安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終究還是躬身應道:“是,謝二公子。”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跟著青墨退出了書房。直到站在廊下,被秋夜冰涼的晚風一吹,他才覺得胸腔裡那股莫名的滯悶感稍減。
青墨默默地指了指旁邊耳房的方向,那裡果然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布巾。
銅盆裡盛著溫熱的水,水汽嫋嫋地漫上來,氤氳了半邊牆。他道了聲謝,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掩上了房門。
布巾浸了熱水,敷在麵上,驅散了一路風塵帶來的倦意。他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微涼的觸感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無論如何,今夜總要過去。他對自己說。
洗漱完畢,回到書房外間時,蕭逸已經不在書案後了。
內室的門虛掩著,透出溫暖的燈光和隱約的水聲,想來是在洗漱。
外間隻點了一盞光線柔和的羊角燈,將不大的空間照得朦朦朧朧。兩張並排的鋪蓋已經鋪好,看上去乾淨而柔軟。
青墨站在門邊,見他回來,低聲道:
“公子讓你自便。我就在隔壁值夜,有事喚我。”
說完,對他點了點頭,便轉身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外間裡,隻剩下平安一人。他站在地當中,看著那兩張並排的床榻,隻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同處一室,二公子此舉,究竟是何意?更何況自己對他的感情……也並不純粹。
他走到屬於自己的那張鋪蓋前,和衣坐下。被褥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乾淨氣息,可他卻覺得如坐鍼氈。
內室的水聲停了,片刻後,門被拉開,蕭逸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軟緞寢衣,墨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卸去了白日裡的錦袍玉冠,少了幾分清貴威嚴,多了幾分居家的閒適,甚至有一絲罕見的慵懶。
隻是那眉眼間的倦色,似乎比方纔更濃了些。
看到平安端坐在榻邊,蕭逸的腳步頓了一下,他隻是走到自己的鋪蓋旁,很自然地坐下,然後看向平安,語氣平淡地說:
“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
說完,他便自顧自地躺下,拉過錦被蓋好,閉上了眼睛。彷彿平安的存在,與這屋裡的桌椅擺設並無不同。
平安僵坐在那裡,看著蕭逸已然閉目、似乎準備入睡的側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麵容顯得有些模糊,褪去了平日裡溫潤的笑意,顯出一種純粹的、甚至有些脆弱的疲憊。
平安隻著中衣,掀開被子,躺了進去。被褥很軟,很暖,帶著熏過淡雅香氣的好聞味道。
他睜著眼,盯著頭頂上方朦朧的帳幔頂,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著,捕捉著身旁之人的任何一絲動靜。
蕭逸的呼吸聲很快變得均勻綿長,似乎已經睡著了。
時間在寂靜中一點點流逝。
就在平安眼皮也開始發沉時,身旁忽然傳來了蕭逸的聲音。
那聲音很低,很輕,帶著剛睡醒似的微啞,在這寂靜的深夜裡,卻清晰得彷彿響在耳邊:
“平安。”
平安心頭一跳,猛地睜開眼。
蕭逸並冇有起身,依舊背對著她,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卻字字清晰:
“秦伯死的事情,我冇有告知你,是我的錯。”
“我希望你不要傷心,希望你安穩的過好日子。”
“我總想著,對你最好的方式,就是放你走。”
蕭逸的聲音輕了些,像是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可是這半年來,我總是時不時就想到你。”
他沉默了片刻,久到平安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才聽到他用近乎喑啞的語調,輕聲道:
“我不會強留你,但是……
你能不能,莫要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