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裡的年節氣氛像一鍋漸漸煮沸的水,從各個角落冒出越來越濃稠的、帶著焦慮與期盼的氣泡。
空氣裡混雜著熬煮漿糊的酸味、油炸食物的膩香、新布料的漿水氣,以及下人們腳步匆匆帶起的塵土味。
連雜役院也分到了一小碗摻了糖的稠粥和幾塊麥芽糖,算是過小年的犒勞。眾人捧著碗,蹲在屋簷下,就著寒風吃得稀裡呼嚕,臉上難得有了點鮮活氣,相互打聽著能得多少賞錢,或是抱怨差事繁重。
陳平安默默吃完自己那份,糖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帶來短暫虛浮的滿足,隨即被更深重的、對未來的茫然取代。
年關越近,府裡越忙,被支使得團團轉,出錯的機率就越大。他這幾日眼皮總跳,他雖不迷信,卻也難免不安。
午後,雪暫時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
陳平安被趙嬤嬤叫去,吩咐了一個新活計——去西跨院聽雨軒,將書房外窗台下堆積的雪鏟淨,再把通往書房的小徑仔細清掃一遍,撒上防滑的草木灰。
“仔細著點,”趙嬤嬤的眼神在他臉上掃過,帶著慣有的審視
“二公子不喜院中雜亂泥濘。手腳麻利,做完就回,不許在附近逗留。”
“是。”陳平安應下,心頭那點不安又清晰了些。
又是聽雨軒。這幾日,他似乎總和那裡扯上關係。他取了竹帚和木鍬,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如常。
聽雨軒依舊安靜。雪覆在青石小徑和院落裡,一片素白。廊下那幾盆菊花被薄雪半掩,更顯凋零。
他先小心地將窗台下及小徑上的積雪鏟到一旁,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屋內的安靜。積雪下露出乾淨的石板,他再用掃帚細細掃去殘雪和冰碴。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目光習慣性地投向廊下那幾盆菊花。
雪水浸潤,盆土顏色深暗,但那幾盆花的狀態……似乎比他上次見時更差了些。
那盆“鳳凰振羽”的枝條明顯發黑,像是凍傷了;“綠水秋波”靠近根部的一圈葉片徹底腐爛,散發出隱約的黴味;“墨菊”情況稍好,但葉色也黯淡無光。
顯然,自他上次簡單清理後,並未得到妥善的後續照料。
陳平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幾乎是一種本能,他掃視四周,確認無人。
然後,他做了一件極其冒險的事。
他放下工具,快步走到那幾盆花前,蹲下身。指尖迅速拂開“綠水秋波”根部的腐爛葉片,果然看到下麵的土壤濕漉漉、粘糊糊的,甚至結了薄冰。
他立刻用手小心地將那些爛葉連同下麵凍濕的土塊一起清除,直到露出相對乾燥的土層和尚未完全腐爛的根莖。
接著是“鳳凰振羽”,他快速檢查了發黑的枝條,確認是凍害,而非病害,心下稍安,至少不會傳染。至於“墨菊”,他撥開盆邊積雪,讓根部能稍微透氣。
整個過程極快,不過片刻功夫。他心跳如擂鼓,額角滲出細汗,一邊動作一邊豎著耳朵聽書房內的動靜。寂靜無聲。
處理完,他將清除的爛葉濕土用簸箕裝好,撒上草木灰,又將小徑仔細掃了一遍,確保看不出任何異常。
做完這一切,他才提著工具和垃圾,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聽雨軒。
直到走出院門,被冷風一激,他才感到後怕。
剛纔的舉動,完全是出於一種看到植物瀕死時近乎條件反射的搶救欲。他明知不該,卻控製不住。
那些菊花……尤其是“墨菊”枝頭那兩個他曾注意到的微小芽點,若是就此凍死爛掉,他覺得自己無法坐視不理。
這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荒謬的悲哀——在這自身難保的境地裡,竟還在為幾盆花的生死懸心。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在廊下,專注處理那些殘菊的短短片刻,書房二樓一扇半掩的窗後,一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蕭逸披著件銀狐裘,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卻許久未翻一頁。他的目光穿過窗欞縫隙,落在樓下那個灰撲撲的身影上。看到那雜役先是規規矩矩地剷雪掃徑,然後……竟敢擅自靠近廊下的花盆,還動手撥弄。
蕭逸的眼神倏地冷了一下。不懂規矩的下人。
但下一刻,他看清了那雜役的動作。不是好奇的擺弄,也非粗魯的破壞。那雙手雖然紅腫生瘡,動作卻異常穩定、精準。快速清理腐爛的葉片,撥開濕土,檢查根莖……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奇異的、與那身破舊衣衫和卑微姿態格格不入的“章法”。
尤其是當他處理那盆“綠水秋波”時,毫不猶豫地將濕爛的土葉清除,那果斷利落,絕不是一個普通雜役會有的反應。
蕭逸的目光落在那雜役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側臉上。那張臉很年輕,卻冇什麼血色,嘴唇緊抿,額角有汗,顯然十分緊張,但手上的動作絲毫不亂。
是為了討好主子,故意表現?還是……
蕭逸想起前些日子清晨,也是這個雜役,在廊下清掃枯葉。那時幾盆花的狀態,似乎比現在好些。
後來他問過負責院中粗使的婆子,婆子隻說按例打掃,並未特彆照料花草。府裡的花匠偶爾也會來看,但年關忙碌,來得不勤。
那麼,是這雜役自作主張?他怎會懂得這些?一個最低等的雜役,手上生滿凍瘡,衣衫單薄,卻能在看到植物瀕死時,冒著被責罰的風險,做出最直接有效的處理?
哪怕那處理在他這個半懂行的人看來,也隻是最基礎的搶救,但那份“基礎”背後透露出的“懂得”和“不忍”,讓蕭逸感到一種微妙的……違和。
他想起自己院裡那些精心伺候的花草。母親在世時,最愛侍弄這些。
她常說,花草最有靈性,你付出幾分心思,它便還你幾分顏色。
母親去後,聽雨軒的花草一度荒蕪。是他後來一點點重新拾起,並非多愛,隻是覺得,這院子裡若冇了那些活物的顏色和香氣,便太過冷清了,像一座精緻的墳墓。
這個雜役……似乎也對那些花草,有著超乎尋常的“在意”,哪怕隻是幾盆無人重視的殘菊。
蕭逸看著那雜役做完一切,迅速收拾乾淨,低著頭快步退出了院子,背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外。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書頁上無意識地劃過。
“”陳平安……”
似乎是叫這個名字,趙嬤嬤提過兩句,說是雜役院裡一個還算本分、話少的。
“青墨。”他喚道。
一直侍立在門邊的青衣小廝立刻上前:“公子。”
“去問問趙嬤嬤,”蕭逸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方纔來掃雪的那個雜役,平素可還穩妥?手上功夫如何?”
青墨應是,退了出去。
蕭逸重新拿起書卷,卻冇了看的心思。
窗外的雪又零零星星飄了起來,落在方纔被打掃乾淨的小徑上。那幾盆殘菊,經過方纔那番倉促處理,能否熬過這個寒冬?
他不知道。但那個叫陳平安的雜役,那雙穩定而專注地處理腐爛葉片的手,卻在他腦海裡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印子。
陳平安他回到雜役院,交了差,心緒仍有些紛亂。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菊花,轉而專注於趙嬤嬤接下來分派的活計——幫忙搬運年節用的燈籠、綵綢等物去庫房。活計繁重,身體累極,腦子便冇空胡思亂想。
直到傍晚,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正蹲在屋角用孫師傅教的法子熏洗凍瘡
王二神秘兮兮地湊過來,低聲道:
“平安,你聽說了冇?”
“什麼?”陳平安將紅腫的手浸在微燙的橘皮水裡,刺痛中帶著一絲舒緩。
“二公子院裡的青墨大哥,下午去找趙嬤嬤了!”王二擠眉弄眼,“問了好幾個人的話,其中就問到你了!”
陳平安手一抖,熱水濺出幾滴,燙得他一哆嗦。“問我?問我什麼?”
“就問平素做事可穩妥,手腳勤不勤快之類的。”王二撓撓頭,“趙嬤嬤怎麼說的不知道,但青墨大哥問完就走了。你說,會不會是二公子院裡缺人,想挑兩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