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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紮根
那綠是如此的淡，如此的嫩，彷彿一口氣就能吹散。但它們確實存在，星星點點，從泥土的縫隙中，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是小白菜，還是菠菜？他分不清。
但這抹新綠，卻像一道微弱的閃電，擊中了他的心臟。他屏住呼吸，緩緩蹲下身，湊近了看。
冇錯，是芽。
纖細的莖，頂著兩片還未完全張開的、米粒般大小的子葉，在晨風中微微顫抖，卻頑強地挺立著。
它們活了。真的活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喜悅和莫名酸澀的情緒，猛地衝上他的鼻尖。
他伸出手指，想碰觸，又怕碰壞了，隻虛虛地懸在那抹嫩綠之上。
陽光透過他的指縫，灑在幼苗上，給它們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看了很久，直到腿腳發麻，才緩緩站起身。他轉身回屋，腳步比往常輕快許多。煮粥的時候，他忍不住又跑到門口看了幾眼。
那一點點綠，在晨光中，是如此的鮮明，如此的充滿希望。
這一天，他做什麼都彷彿有了更多的力氣。劈柴時，他想起那抹綠；挑水時，他想起那抹綠；就連喝下寡淡的粥，也彷彿品出了彆樣的清甜。
傍晚，阿木又跑來玩，一進院子就直奔菜地，然後大呼小叫起來：
“平安哥！出苗了！真的出苗了！你看你看，這邊是小白菜，這邊是菠菜！長得還挺齊整！”
平安站在他身後，看著少年興奮的背影，也樂道:
“是啊，出苗了！”
他笑著，陽光撒在眼角彎起的梨渦裡，燙得溫熱。像簷角漏下的碎光，不耀眼，卻讓人覺得舒服得很。
從那天起，照顧這些小苗，成了平安每日裡最快樂的事。澆水更加小心，學著阿木娘教的方法，用手指探探土壤的濕度。
將過於密集的幼苗，小心翼翼地間拔一些，移栽到空處，或者乾脆洗淨，中午煮粥時放進去，成了最新鮮的一味菜。
看著它們一天天變高，葉子一片片舒展，顏色從嫩黃轉為翠綠，那種親眼見證生命成長的喜悅，是任何言語都難以形容的。
土豆苗也破土而出了，壯壯的，綠油油的。蔥蒜也冒出了尖尖。小院的那一角，真正被綠色點綴，生機盎然。
這一天，平安正在給菜地除草，遠遠看見韓伯對他招手。
他忙直起身打招呼：“韓伯！”
韓伯大步走到籬笆外，直接推開柴門邁了進來，嗓門洪亮得震落了籬笆上幾片葉子：“平安！我瞧瞧你這院子！”
他目光掠過整齊的柴垛，修補過的屋牆，糊好的窗戶，最後落在那片長勢喜人的菜地上，停留了許久。然後，他看向平安。少年穿著半舊的粗布衣裳，褲腳挽起，手上沾著泥土，額頭上帶著細汗，臉頰卻比剛來時豐潤了些，眼神清亮，身姿挺拔。
“好！好！這纔像個過日子的樣子！”
他頓了頓，又急忙道：“後日莊裡有人去鎮上趕集，你要不要捎點東西？我瞅著你這鹽罐子怕是快見底了吧？燈油估摸著也剩不下多少了！”
平安想了想，鹽確實不多了，燈油也隻剩個底。他點點頭：“要麻煩韓伯了。我列個單子，再麻煩去集上的叔伯幫忙捎帶。”
“嗨，麻煩啥！
晚飯前把單子和錢送到我那兒就行！保準給你辦得妥妥帖帖！”
說完，他又扭頭看了一眼那片菜地，眉開眼笑的，像是還有好些話要叮囑，最終卻隻是笑著擺擺手：“忙你的吧！彆誤了農活！” 轉身時步子都邁得輕快。
平安看著他微微佝僂卻依舊堅實的背影，心裡明白，這是韓伯在用他的方式，確認他是否真的安頓下來，是否真的能在這山野裡，憑自己的雙手活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的、指節處已磨出薄繭的手，又看向那片在陽光下舒展著葉片的、綠意盈盈的菜地。
他彎下腰，繼續清除雜草，動作沉穩而有力。
遠處，山巒起伏，綠意蔥蘢。溪水潺潺，不捨晝夜。棲雲莊的炊煙，又一次嫋嫋升起，融入暮色。
少年的根，正一點點，向著這片陌生的土地深處，堅韌地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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