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21章 遊春

做完這一切，他才退迴廊簷下，靜靜立著。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但陽光已經有些暖了。

他抬眼望向院中，那幾盆菊花在晨曦裡舒展著葉片，邊緣凝著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公子賞下的那盆“綠水秋波”被他挪到了東牆根，那裡晨光最好，又避開了午後的西曬。新葉已抽出四五片，嫩生生的，瞧著就叫人心裡妥帖。

陳平安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在聽雨軒這些日子，是他進府以來最安生的時光。活計雖也繁瑣，但清淨，公子待下人寬和，賞罰分明。更重要的是，他能日日守著這些花木，看它們一點點抽芽、展葉，心裡便覺踏實。連夜裡做夢，都少了些從前的驚惶。

正出神間，青墨從月洞門那邊過來，步履無聲。陳平安忙斂了神色，垂手站好。

“公子今日欲往城西‘漱玉潭’散心，”青墨在他麵前站定，“你隨行伺候。去換身齊整衣裳，備些清茶細點，車馬已候在二門。”

陳平安心頭一跳，隨即湧上一陣隱秘的歡喜。出府。漱玉潭。他隻在灑掃時聽老管事們提過，說是京郊一處有泉有潭的好地方，水清得很，能照見雲影子。他壓下那點雀躍，恭聲應了，轉身回屋換衣裳。

箱籠裡那身靛藍色的粗布衣裳，是前年府裡統一裁的，他隻在上元節那日穿過一回。漿洗得挺括，顏色也還鮮亮。他換上衣裳，對著一盆清水抿了抿鬢角。水中人眉眼乾淨，臉色比初來時好了許多，不再瘦得脫形。他瞧了一會兒，心裡也生出些歡喜，像初春土裡鑽出的草芽，按不住。

二門外，一輛青幄小車靜候著。蕭逸已立在車旁，今日未著華服，隻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素麵直裰，腰間繫著同色絲絛，懸一枚素白玉佩。墨發以青玉簪鬆鬆綰就，通身再無多餘飾物，卻愈發顯得人清疏朗潤，如竹如鬆。晨光落在他肩頭，那抹天青色便漾開一層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暈。

見陳平安過來，蕭逸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靛藍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但乾淨齊整，襯得人眉眼越發清晰。他幾不可察地頷首，冇說什麼，隻道：“走吧。”

陳平安低眉應了，將裝著茶具點心的藤籃放穩，與車伕一同在前轅坐了。車輪轆轆駛出側門，市井的聲浪與氣息撲麵而來。叫賣聲、馬蹄聲、孩童的嬉鬨、食肆飄出的香氣……混雜著春日特有的、蓬勃的生氣，透過簾隙，拂在臉上。風是暖的，帶著塵世的溫度。陳平安不自覺深深吸了口氣，胸膛間那股因長久困守高牆而生的滯悶，似乎也被這廣闊的風吹散了些。

約莫半個時辰，車停了。漱玉潭到了。

果然是好地方。遠山如淡淡的水墨痕，眼前數頃碧波，澄澈見底，倒映著天光雲影與四周蓊鬱的林木。泉水自石罅間汩汩湧出，彙聚成潭，水聲淙淙，如鳴佩環。時值春末，芳菲雖歇，綠蔭卻濃，紫的鳶尾、黃的野菊、粉的杜鵑，星星點點綴在深深淺淺的綠意間，幽靜而鮮活。潭邊已有幾處水榭亭台，衣香鬢影，笑語隱隱。

蕭逸卻似不喜喧鬨，隻帶著陳平安，沿一條被野草半掩的僻靜小徑，緩步向林木深處走去。四下漸寂，唯聞鳥聲啾啾，泉聲叮咚，風過林梢的颯颯聲，以及腳下枯葉與青苔的細響。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過，在長滿絨絨青苔的石徑上，投下無數跳躍閃爍的光斑。空氣裡是濕潤的泥土芬芳、草木清氣，還有山野特有的、沁人的涼意。

蕭逸步履從容，偶爾駐足，俯身看看石縫中一株姿態倔強的無名小草，或是潭邊一叢開得恣意的紫色龍膽。他看得專注，側臉在斑駁光影裡，線條柔和。陳平安提著籃子，安靜跟在後頭半步，不敢打擾，目光卻也貪戀地流連於這滿眼的、未經修剪雕琢的生機。心底那點侷促與寒意，彷彿真被這山風水汽，一寸寸地滌盪、浸潤，變得鬆泛柔軟起來。

行至一處開闊潭灣，岸邊有塊平坦光滑的青石，半浸水裡，被水流打磨得溫潤。石邊生著叢極茂盛的黃色野花，開得密密匝匝，金燦燦一片，在碧水綠樹映襯下，鮮豔奪目。

蕭逸在青石邊駐足，望著一泓映著天光雲影的碧水，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自語：“《詩經》有雲，‘山有榛，隰有苓’。這山野之物，不假人工，自生自長，倒比園囿中精心栽培的名卉，更多幾分天真爛漫的意趣。”

陳平安正瞧著那叢黃花出神，聞言，下意識接道：“公子說得是。這花生在水邊石畔，無人照料，卻開得這樣好，大約是得了天時、地利，自己又肯使勁長的緣故。”

聞言蕭逸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唇邊噙著絲極淡的、近乎溫和的笑意，

“這話質樸，卻在理。草木如此，人亦未必不然。隻是人之所謂‘天時地利’，往往身不由己；這‘自己肯使勁’，有時也由不得自己選擇方向。”

陳平安聽得有些懵懂，隻覺公子今日談興似不錯，話裡藏著些他摸不透的深意。

他不知如何接，隻憨實地笑笑：“奴才愚鈍，不懂這些大道理。隻覺得不管是花是人，能好好活著，開出自己的樣子，便是不易了。”

“開出自己的樣子……”蕭逸重複著，視線從陳平安乾淨卻帶些茫然的臉龐，移向那叢生機勃勃的野花，眸色深了深，忽然問：“你入府三年，覺得這府裡，是更像那名園，還是這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