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20章 巧合？

本該是令人心靜的午後，蕭逸卻覺得有些煩悶。

他放下手中那份來自都察院某位“清流”的拜帖，措辭一如既往的恭謹客氣，探討學問，仰慕才情，隻字不提朝務，卻在末尾“不經意”地提及，聽聞侯府二公子近日與工部幾位員外郎、甚至一位侍郎府上頗有詩文唱和，雅事頻傳，令人欣羨。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窺探與審視。

又來了。蕭逸嘴角扯起一抹極淡的、冇什麼溫度的弧度，將拜帖隨手丟在一旁。

這些“清流”的鼻子，總是最靈的。他與工部劉侍郎府上走動略勤了些，不過是為著幾件前朝金石拓本的鑒賞，落在這些人眼裡，便成了彆有用心，成了“二公子”意圖染指軍械、或與兄長打擂台的證據。真是……無趣透頂。

父親昨日召見時的敲打猶在耳邊：

“……逸兒，你素來喜好風雅，結交些文友自無不可。隻是如今北境多事，陛下矚目，你大哥肩上的擔子不輕。有些往來，需知分寸，莫要惹來不必要的閒話，徒增煩惱。”

煩惱？他隻怕這“閒話”，本就不是空穴來風。大哥在北境風光，朝中自然有人坐不住，想尋些彆的“製衡”，他這位看似“不同世事”的二弟，可不就是現成的靶子？

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幾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這聽雨軒，看似是他的一方清淨天地，實則何嘗不是另一重無形的牢籠？琴棋書畫，風花雪月，不過是麻痹他人、也麻痹自己的精緻偽裝。他厭煩那些虛偽的應酬，厭煩那些揣測的目光，厭煩這身不由己的、永遠需要權衡分寸的處境。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

庭院裡，日光正好。那個穿著灰色短褐的身影，正蹲在廊下的陰影與陽光交界處，背對著書房，專注於麵前一盆新移出去的蘭草。是陳平安。他正用一把小巧的銀剪，極輕、極慢地修剪著蘭葉邊緣一點焦黃的葉尖。動作穩得不可思議，側臉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神情是蕭逸熟悉的、全神貫注的沉靜。

蕭逸看著，心中那股莫名的煩悶，又奇異地被那抹沉靜的側影撫平了些許。

這雜役身上有種奇特的本事，彷彿隻要他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做著他分內的事，周遭那些令人厭煩的嘈雜與算計，便能暫時被隔絕開來。這種“存在”，成了對蕭逸而言難得的慰藉。

“公子。” 青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

青墨推門而入，呈上薄箋，神色肅穆。

蕭逸展開，目光沉靜地掠過：

“陳平安，三年前由人牙子張五帶入府，分在東三所。張五已於去歲病亡。其經手之人，入府後去向多為各院粗使，唯陳平安長期留滯東三所，直至兩月前被調入聽雨軒。 背景徹底空白，無鄉裡親友可稽。”

“在府中前兩年餘，表現尋常，與各院無涉。轉折在於約半年前：舊庫秦老頭遭逢意外，被一回府仆役所救，當時未聲張。不久後， 世子院下達調令，特指東三所雜役陳平安，暫調去舊庫協助照料傷病之秦老頭，直至其康複。

此後，陳平安方與秦老頭結識。秦老頭，侯爺舊部，傷退老兵，性情孤拐，然對此番‘指派’來的陳平安卻無排斥，反多加照拂，不僅傳授草藥常識、北地風物，更偶有點撥其臨機應變、觀色辨勢之能，頗類軍中老卒帶新兵。秦老頭傷愈後，陳平安亦未完全撒手，仍時常往來。”

“近兩月，陳平安因秦老頭腿疾舊傷偶發，代為跑腿取藥次數增多。五日前的申時初，陳平安自舊庫取藥返回途中，於西側靜心夾道，與一低頭疾行的灰衣人擦身而過。

夾道狹窄，交錯時灰衣人步伐幾不可察地一緩，目光似在陳平安麵上一掃，陳平安如常側身避讓，低頭快步離去，全程無言。

後查，該灰衣人麵生，但持北境莊子對牌，乃前來遞送年禮的執事之一，當日確曾於馬廄交割車馬。其離開夾道後，徑直前往……世子外書房所在的‘鬆濤院’側院方向，交割禮單後即離府。”

“另，陳平安識字，能讀寫簡單文書。其所知花草調理、蟲害急發應對之法，步驟簡練直接，隱隱合行伍間處置突髮狀況、維持基本的章法。其寡言，然談及實務，如土壤墒情、器物養護，用詞皆在要害，無半分尋常粗役的含糊。”

薄箋上的記錄，清晰，剋製，卻字字驚心。

“世子院下達調令，特指東三所雜役陳平安，暫調去舊庫協助照料傷病之秦老頭。”

這一行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劈開了之前所有模糊的疑雲，將一切照得慘白透亮。

背景空白，卻偏偏在秦老頭出事、需要人照料時，被大哥院裡一紙調令，精準地點到了名字。

一個最底層的、毫不起眼的雜役，憑什麼入得了世子院的眼？還專門下令去照顧父親那位性子孤拐的舊部？這不合常理，除非……陳平安這個人，本就是“安排”中的一環。

秦老頭被誰所救？“當時未聲張”。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為了創造一個“合理”的由頭，將陳平安送到秦老頭身邊？而秦老頭對此“指派”來的小子，非但不排斥，反而傾囊相授軍中技藝……是單純感念“照料”之情，還是因為，這本就是某種意義上的“自己人”，或得了某種授意？

緊接著，是“靜心夾道”那次無聲的擦肩。北境莊子的人。世子院方向。又是大哥。

一次是調令，一次是“偶遇”。太多“巧合”指向同一個人，那就絕不是巧合。

識字，行伍章法，言談精準。所有這些“不似粗使”的特質，此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他不是普通的粗使。他是被特意挑選，甚至可能被訓練過的。被誰挑選？被誰訓練？調令來自何處，答案似乎已昭然若揭。

一個被大哥注意、甚至可能安排到秦老頭身邊、學了一身軍中本領、背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的棋子。如今，這顆棋子，落在了他蕭逸的聽雨軒。是大哥順手佈下的閒棋，還是有意安插的眼線？是為了監控他這“不同世事”的弟弟，還是彆有深意？

蕭逸的指尖捏著薄箋，用力至指節泛白。臉上卻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原來，他一直視為避風港的聽雨軒，可能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一雙無形的手，悄然染指。

“秦老頭被救之事，詳情為何？救人者是誰？” 蕭逸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

“據聞是秦老頭舊傷發作暈厥，被一路人扶起送醫。當時揚麵混亂，秦老頭醒來後隻道是遇了善心人，未曾深究，也未上報府中。救人者身份……無從查起。” 青墨垂首，“調令之事，因是世子院下發，程式完備，理由充分，故無人質疑。”

無從查起。程式完備。好一個天衣無縫。

“那灰衣執事，除了交割禮單，在府中還與何人接觸？”

“除馬伕與鬆濤院側院管事外，未發現與其他院之人有接觸。其行程匆忙，交割後即刻離京。” 青墨頓了頓，“隻是，其與陳平安交錯之靜心夾道，並非其從馬廄前往鬆濤院的必經之路，乃是一條稍繞遠的僻靜小路。”

僻靜小路。繞遠。卻偏偏“偶遇”了陳平安。

蕭逸閉上眼，將薄箋湊近燭火。火焰吞噬紙張，化作灰燼，飄散。他搓了搓指尖，彷彿要搓掉那並不存在的寒意。

“秦老頭近日如何？”

“舊傷似有反覆，陳平安往來更勤。秦老頭對其出入聽雨軒，從未多問，隻囑咐‘謹慎當差，莫要行差踏錯’。” 青墨答。

“謹慎當差，莫要行差踏錯……” 蕭逸緩緩重複，嘴角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這是提醒，還是警告？提醒陳平安隱藏好，警告他彆露出馬腳？

“陳平安在院中，近日可有異常？”

“無明麵異常。隻是對公子之事，格外上心。您常用的物件、常看的書卷位置、甚至歇息時喜好的光線明暗，他似乎都默默記下，並儘力維持原樣。其觀察之微，用心之深，已遠超尋常仆役本分。” 青墨陳述道。

觀察入微，用心至深，記憶精準。這些曾讓他覺得熨帖甚至暗自稱許的特質，此刻都變成了刺目的證據。

他在觀察什麼？記錄什麼？維持這些習慣細節，是為了更好地扮演“得力仆役”，還是為了……更不引人注意地，將某些資訊傳遞出去？

“知道了。” 蕭逸睜開眼，“你退下吧。”

“是。” 青墨深深垂首。

書房內死寂。蕭逸獨自坐著，方纔冰冷的推理與決斷逐漸沉澱，卻化不開那瀰漫心頭的沉重陰霾。

一個看似背景乾淨、卻得父親舊部青眼、行事穩妥得不似尋常雜役、甚至頗有才學的下人，偏偏在他蕭逸因朝中局勢微妙、身邊需得用人之際，出現在聽雨軒，還恰合了他蒔弄花草、不喜聒噪的脾性……

世上真有如此多的“巧合”？

蕭逸的指尖敲擊案麵的動作停了下來。目光再一次不受控製的飄向窗外。

他看著窗外陳平安修剪完蘭葉，又取了細布，蘸了清水，開始一片片輕輕擦拭葉麵。那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嬰孩，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專注的眉眼上，竟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柔和光暈。

就在這時，或許是察覺到窗內的視線，陳平安擦拭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他緩緩轉過頭，朝著書房窗戶的方向望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一段距離，中間是明亮的日光、搖曳的竹影、和那扇半開的菱花窗，撞在了一起。

陳平安似乎冇料到蕭逸真的在窗後看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他臉上迅速浮起一絲慣常的、恭謹而略帶拘束的神色，對著窗戶的方向，微微彎了彎身，唇角向上牽起一個極淺的帶著點靦腆的笑意。那笑意很短暫， 像飄落在素箋的雨滴洇開的濕痕，轉眼就散在他重新低垂的眼睫下。

蕭逸坐在窗內的陰影裡，看著那抹帶著陽光暖意的笑容，臉上冇有任何變化，甚至，他的唇角也幾不可察地、極其自然地向上彎了彎，回以一個無可挑剔的、溫和的淺笑。隔著距離，窗外的人大約隻能看見他唇角揚起的弧度，和眼中些許似是而非的溫和。

然而，就在陳平安重新低下頭，專注於手中蘭葉的刹那，蕭逸臉上那抹淺淡的笑意，如同陽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殆儘。眼底那點偽裝的溫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緩緩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片被夕陽渲染得庭院。身影徹底融入書房濃重的陰影與寂靜之中。

許久，一聲低得幾乎消散、卻字字凝著冰霜的自語，在空曠中幽幽響起：

“陳平安……”

“我該拿你……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