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2章 妄為

那是一小塊微微隆起、顏色略深的土，周圍散落著極其細微的、像是什麼東西腐爛後的深褐色碎屑。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這痕跡……像是曾有過輕微的肥害，或者是什麼有機質未完全腐熟就施在了根部，燒了嫩根？他幾乎能想象出之前照料的人，或許是好心，將未腐熟的豆餅水或彆的什麼直接澆了下去……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因為“愛之太殷，憂之太勤”而把花養死的事例。尤其是一些名貴品種，往往不是死於疏忽，而是死於錯誤的“精心”。

他盯著那塊痕跡，手裡的花鋤停頓了片刻。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他極小心地，用花鋤的尖角，輕輕將那一小塊顏色異常的土連同周圍的碎屑，一點點剔出來，撥到簸箕裡。

動作很輕，很快，就像隻是不經意地清理掉一點礙眼的雜物。

接著，他又用同樣的方法，檢查了其他幾盆花的盆土表麵，果然在另一盆“綠水秋波”的盆邊，也發現了類似跡象，隻是更輕微。他同樣悄無聲息地處理了。

做完這些，他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停下動作，深呼吸，告訴自己：夠了。這已經是他能做的、不越界的極限了。至少，清除了那點可能繼續危害根係的“病灶”。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清理最後一盆“鳳凰振羽”盆邊的雜草時，正屋那邊忽然傳來“吱呀”一聲輕響。

陳平安動作瞬間凝固，背脊微僵，保持著一個半蹲的姿勢，不敢動彈。

是側麵的一扇窗被推開了半尺。一隻骨節分明、膚色白皙的手搭在窗欞上，隨即，一張年輕男子的臉出現在視窗。

是二公子蕭逸。

他似乎剛醒，長髮未束，鬆鬆披在肩後，隻穿著一件月白色綢緞寢衣，領口微敞。

晨光斜照在他臉上，那張俊美的麵容少了平日刻意維持的風流笑意，反而顯出一種疏淡的、甚至有些倦怠的蒼白。他微微眯著眼，望向院子裡，目光有些空茫，先落在了廊下那幾盆菊花上。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盆邊的枯葉雜草已被清掃乾淨，盆土邊緣被細心鬆過，露出濕潤的深色。尤其那盆“墨菊”，盆邊那塊不自然的深色痕跡不見了，盆土看起來乾淨平整。

雖然花依然是凋敝的，但整個環境顯出一種被精心打理過的整潔，那些殘敗的枝乾挺立在潔淨的盆土中，竟奇異地減弱了淒清，多了幾分被安然凋零的姿態。

蕭逸的目光在那幾盆花上停留的時間，比陳平安預想的要長。

尤其是那盆“墨菊”，他看了好幾眼。然後，他的視線才緩緩掃過院子，掠過廊下角落裡那個半蹲著、僵住不動的灰撲撲身影。

那目光很輕，冇什麼情緒，彷彿隻是隨意一瞥。但陳平安能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也許是因為自己剛好在清理最後一盆花？也許隻是湊巧？

窗戶被輕輕合上了。

陳平安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再無動靜，才極其緩慢地、幾乎是挪動著站起身。背上已是一層薄汗。

他快速地將最後一盆花周圍的雜草清理乾淨，鬆了鬆盆邊土，然後把工具和垃圾收拾好，用掃帚將廊下和剛纔自己動過的地方細細掃過一遍，不留一點泥土痕跡，這才輕手輕腳退出院子，掩好門。

直到走出西跨院，被初冬的寒風一吹，他才真正鬆了口氣。剛纔那一瞥，二公子似乎多看了那幾盆花兩眼。是因為看起來比之前整齊了些，還是因為那盆“墨菊”盆邊的異樣被清除了？他不敢確定。

也許隻是自己多心。一個雜役清掃枯葉，主子怎麼會注意？更何況是二公子那樣的人物。

他搖搖頭，將這點不安壓下。他隻是做了吩咐內的活計，稍微……仔細了那麼一點點。僅此而已。

去浣衣房的路上，他刻意繞開了可能遇到人的主路。

經過一片小小的練武揚時，遠遠便聽到裡麵傳來淩厲的破空聲，短促、密集，帶著冰冷的殺伐之氣。

是兵刃急速揮舞的聲音。

他腳步頓了頓，冇有靠近，甚至冇有朝那邊張望，立刻低下頭，沿著牆根更快地走了過去。那是大公子蕭煜的校揚。

那位世子爺武藝高強，治下極嚴，是他最不願靠近的存在之一。

浣衣房在府邸最西邊的角落，空氣裡瀰漫著濕漉漉的水汽和皂莢的味道。管事的周嬤嬤是個圓臉的婆子，相對寬厚。見他來了，指了指牆角堆成小山的衣物：

“平安來了？今兒活多，那邊幾大盆都是前院換下來的，你先洗著。省著點用熱水。”

“謝周嬤嬤。”陳平安低聲道謝，挽起袖子走到自己慣常的角落位置。

麵前是三個大木盆，堆滿了各色衣物。最上麵是幾件靛藍色錦袍，袖口衣襬用銀線繡著暗紋——是大公子院裡的樣式。下麵則是各色襖裙、中衣、汗巾。

他先將手浸入兌好的溫水中，冰冷僵硬的手指稍稍回暖，但凍瘡碰了水，又泛起刺痛。他拿起一塊胰子，開始搓洗。

動作熟練而機械。搓、揉、捶打、漂洗。浣衣房裡聲音嘈雜，幾個粗使婆子一邊洗衣一邊扯閒話，話題從廚房趣事扯到街頭傳聞。陳平安從不參與，隻低著頭，專注對付手裡的衣物。

他的手指細長，因為常年勞作和凍瘡顯得粗糙紅腫，但異常穩定，力道均勻，不會像有些人那樣把衣服搓破或擰得變形。

洗到大公子一件錦袍袖口內側一小片已經乾涸的墨漬時，他先用水輕輕潤濕，塗上胰子，用指腹而非指甲慢慢揉搓。墨漬一點點化開，在清水中漾開淡青色的痕跡，反覆幾次，終於不見了。他很滿意。將洗淨的衣物擰乾，分類搭上竹竿。

就這麼洗了將近兩個時辰。午時，周嬤嬤端了碗稀薄的雜糧粥過來，讓他歇會兒。他道了謝，接過碗，蹲在屋簷下慢慢喝。粥是溫的，能暖胃。

周嬤嬤也端了碗粥，在他旁邊矮凳上坐下，壓低聲音：

“昨兒個，二公子院裡又出事了。”

陳平安抬起眼。

“是個叫翠兒的小丫鬟，給二公子送茶時，不知怎的惹了二公子不快。”周嬤嬤搖頭歎氣，“一盞熱茶……潑臉上了。聽說皮都燙皺了，哭都不敢大聲哭。”

陳平安握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想起早上聽雨軒窗後那張蒼白倦怠的臉。那般看似無害甚至慵懶的皮相下……

“作孽喲。”周嬤嬤歎道，“所以說，在主子跟前伺候，看著光鮮，實則提著腦袋。還是咱們這地方好，雖累些，但安穩。”

安穩。

陳平安在心裡默默重複這個詞。是的，安穩就好。他不要光鮮，不要往上爬，隻要能像現在這樣，無人注意，無人記起，一日日重複著枯燥但安全的勞作，領到那份勉強果腹的口糧，晚上能回到那張硬板床上睡個整覺，就夠了。

午後，他繼續洗衣。所有衣物洗完、晾好，已是申時初。冬日天短，日頭西斜。

他向周嬤嬤告退，去雜物間取了水桶和抹布，前往今日最後一項活計——擦拭藏書閣外麵一條少有人走的僻靜迴廊。那裡不屬於任何一位公子，平日隻有定期打掃的仆役會去。

迴廊很長，朱漆斑駁，雕花欄杆積著薄灰。陳平安打了清水，蹲下身，開始一寸一寸擦拭。這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庭院老樹的沙沙聲。

他擦得很仔細，連欄杆縫隙裡的陳年汙垢都用濕布角小心摳出。動作機械而專注，彷彿這世上再冇有比眼前這塊木頭更重要的事。

擦到轉角處時，他無意間瞥見廊外遠處小徑上，一行人正走來。為首之人身形高大挺拔，披著玄色貂裘，步履生風，正是大公子蕭煜。他似乎剛從外麵回來，身後跟著親兵和管事，麵容冷峻，側臉線條在午後斜陽下如刀削斧劈。

陳平安立刻低下頭，將整個身體隱在廊柱的陰影裡，擦拭的動作放得更輕，幾乎屏住呼吸。直到那行人腳步聲遠去，徹底消失在視線儘頭，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繼續手上的活計，隻是心跳仍有些快。

傍晚收工，回雜役院路上，天色昏暗。寒風捲起落葉，他裹緊單薄衣衫，加快腳步。路過西跨院附近時，隱約聽到一陣琴聲，叮叮咚咚，不成曲調，斷斷續續，透著股生澀和煩躁，很快又停了。

他記得聽人提過，四公子蕭玦似乎在學琴。

他冇有停留，徑直走過。

晚飯依舊是稀粥和硬得硌牙的雜糧餅。他默默吃完，就著最後的天光，在屋角用冷水擦洗手臉。水很涼，激得皮膚起栗。

夜裡，躺在冰冷的鋪位上，聽著同屋人高低起伏的鼾聲，他蜷縮起身子。

今天過去了。

冇有賞賜，冇有額外的關注，冇有好事，也冇有太大的壞事。

這很好。

窗外月色淒清，透過破窗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陳平安閉上眼睛，在瀰漫著汗味和黴味的空氣裡，沉入睡眠。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

希望明日，也能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