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18章 悸動

陳平安提著一小木桶新汲的井泉，走向廊簷下那幾盆精神矍鑠的菊草。他今日的活計依舊是蒔弄這些花草，兼帶拂拭廊下那一溜朱漆欄杆。

他先勻了水，細細澆灌了，又俯身檢視葉底莖間，動作熟稔輕柔。待花事畢，才取了素布，浸了冰涼的井水，絞得半乾，開始拭那欄杆。

日頭正好，暖洋洋地曬在背心。四下裡靜極，隻聞風過竹梢的颯颯清響。陳平安的心緒，在這片寧和溫煦的日光裡，也難得地鬆泛下來。

正拭到廊柱轉角處，那裡設著一盆姿態清奇的“綠水秋波”。陳平安想將欄杆與紫砂盆之間的隙縫也揩拭乾淨，便略略側轉身子，伸長手臂去夠。卻不意腳下的青石因晨露未晞，沁著濕滑，他全神貫注於手上的活，足底驀地一滑——

“哎唷！”

一聲低呼，他整個人失了平衡，朝旁傾跌下去，手中濕布脫了掌控，飛了而出，“啪”地一聲，正正罩在了旁邊石階上一隻不知何時前來，正偏著小腦袋打量他的灰雀頭上。

灰雀被兜頭蓋住，嚇得“嗞”一聲銳叫，在佈下冇頭冇腦地撲騰起來，將那軟布攪得鼓盪起伏，活像一團生了腳、正在地上團團打轉的灰絮糰子。

陳平安自己也跌了個結實，臀股著地，模樣狼狽。他慌忙的用手撐地想要起，一眼瞥見那雀兒的滑稽情狀，又驚又窘，一時竟忘了動作。

“嗤……”

一聲極輕、卻因四下寂靜而異常明晰的輕笑，自側後方傳來。

陳平安渾身一僵，愕然轉頭。隻見蕭逸不知何時已出了書房，正閒閒倚在廊下不遠處一根丹漆楹柱旁，雙臂鬆泛地交疊胸前，好整以暇地望向這邊。

他今日著一身月白雲紋直裰，腰束同色絛帶，未冠，隻以一枚素淨的青玉簪綰了發，幾縷墨絲逸在頰畔，被穿過廊簷的晨光鍍上了一層茸茸的金暈。

他顯是將方纔那幕儘收眼底。此刻，那張素來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正緩緩漾開一抹笑意。那笑意自眼底氤氳而生，真切得如同春風化開薄冰。陽光恰巧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間，那笑痕便似石子投靜潭，漣漪自微彎的眼尾徐徐盪開，掠過挺秀的鼻梁，最終凝在淡色、此刻分明上揚的唇角。整個人沐在這暖金澄澈的曦光裡，因了這真切的笑意，周身那層清冷孤峭的氣息竟奇異地消融了大半，透出幾分罕見的、鮮活動人的少年風致，好看得令人目眩。

陳平安跌坐在地，仰麵望著日光裡倏然鮮活明亮起來的二公子，腦子裡“嗡”的一聲，霎時一片空白。他隻覺臉上如同被日光直直炙烤著一般，燙得驚人。

蕭逸低笑了幾聲，見陳平安這副呆若木雞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濃。他放下交疊的手臂，步履閒適地踱近前來，朝陳平安伸出了一隻手。

那手生得極好，指節修長分明，膚色是久居室內的白皙，在日光下彷彿泛著溫潤的玉澤。袖口露出一截皓腕，襯著月白的衣料，乾淨得有些不染塵埃。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也能行此‘五體投地’之禮？” 他語帶戲謔，用詞卻雅，“隻事未免有些……嗯，殃及池魚了。” 日光流轉在他含笑的眉眼間，那“殃及池魚”四字，被他念得慢悠悠，聲音裡那未散的笑意浸潤了嗓音，聽起來溫軟慵懶，不似平日疏淡。

陳平安愣愣地看著伸到麵前的手，又抬眼看著逆光中公子含笑的眉眼，心臟像是被那笑意燙了一下，跳得更亂了。他慌忙搖頭，手在衣襬上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塵，才猶猶豫豫地、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沾了些許濕泥的手，輕輕搭上那隻手。

指尖相觸的刹那，陳平安像是被那微涼的體溫蟄了一下，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蕭逸的手卻穩穩地收攏，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力道並不大，卻足夠沉穩。

起身的瞬間，兩人距離極近。陳平安甚至能看清蕭逸眼中殘留的笑意，和那長睫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陰影。他身上清冽的冷梅香湧來，蕭逸的目光落在他發頂，似乎看見了什麼。他並未收回手，反而就著這極近的距離，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抬了起來，伸向陳平安頭頂。

陳平安渾身繃緊，一動不敢動。

蕭逸的指尖在他發間輕輕一掠，拈下了一小片不知何時落上的葉片。他將那葉片拈在指間，唇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緊接著，那笑意卻倏地僵在唇邊。他指尖微微一頓，那片葉子便懸在半空，晃了兩晃。

兩人都靜了一瞬。陳平安僵著脖子，能感覺到公子溫熱的呼吸似乎拂過自己額發。這過於親昵的舉動，與方纔自然的攙扶不同，帶著一種模糊的、令人心慌的意味。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和他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啾啾！啾啾啾！”

就在這微妙的靜默與尷尬幾乎要漫溢開來時，旁邊那隻終於掙脫了軟布、跳到稍遠些石階上的灰背小雀，似乎緩過了神，它竟不怕人，歪著腦袋，衝著這邊清脆地叫了幾聲，黑豆似的小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好奇。

這突兀的鳥鳴，像一顆投入靜水的小石子，瞬間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蕭逸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目光轉向那隻灰雀，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這小東西，倒是不怕人。” 他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那雀兒竟也不飛走，隻在石階上跳來跳去，時而啄一下羽毛，時而抬頭“啾”一聲，渾然不覺方纔的“無妄之災”。

看了片刻，蕭逸忽然輕笑一聲，目光從那雀兒身上移開，重新落回低著頭、臉頰耳根依舊緋紅未褪的陳平安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陳平安身上那身半舊不新的灰布短褐，又看看石階上那隻灰撲撲、不甚起眼卻生機勃勃的小雀，唇邊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灰撲撲的，”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目光在陳平安和那雀兒之間轉了轉，“倒是……有幾分神似。”

陳平安正為方纔的觸碰和此刻的窘迫心神不寧，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公子是在拿自己和這灰雀相比。若是旁人，或許會覺得是貶低或嘲弄，可公子此刻語氣含笑，眼神裡並無惡意，倒更像是一種帶著點親昵的調侃。

這認知讓陳平安心頭那陣慌亂裡，又生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悸動。他不知該如何迴應，臉更紅了，憋了半晌，才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奴才……奴才豈敢與生靈相比。這雀兒雖灰撲撲的，卻自在活潑，能在府中安然棲居，是它的福氣。”

蕭逸聞言，眉梢微挑，看了他一眼，唇邊笑意未減，卻冇再說什麼。日光和煦，清風徐來，廊下這一角，因這偶然的意外、短暫的觸碰、和這無心的比喻，瀰漫著一種微妙的、近乎暖融的靜謐。那隻灰雀還在不遠處跳躍鳴叫，更添幾分生動的意趣。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方寸間的寧和。

青墨的身影出現在廊角，他腳步很快，臉上慣常的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一眼看到廊下的蕭逸和陳平安，腳步頓了頓，隨即快步上前，在距離蕭逸幾步遠處停下，躬身一禮，聲音壓得低而清晰：

“公子，前院有客至。是……” 他略一停頓，目光幾不可察地掃過一旁垂手而立的陳平安，又迅速收回，低聲道，“是兵部職方司的李主事，持王爺手書而來，說有緊要軍務谘議，已候在書房。”

蕭逸臉上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因逗弄雀鳥和調侃平安而生的鮮活笑意，在聽到“兵部職方司”和“王爺手書”時，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去、冷卻。方纔那因日光和笑意而顯得柔和生動的眉眼，幾乎在刹那間重新覆上了一層薄冰般的疏淡與冷銳。

“知道了。” 蕭逸淡聲應道，語氣已恢複了一貫的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他甚至冇有再看陳平安一眼，也冇有再看那隻還在歡快鳴叫的灰雀，隻是對青墨略一頷首，“引他去西廂茶室，我即刻便來。”

“是。” 青墨躬身領命，側身讓開道路。

蕭逸舉步，月白的衣襬拂過潔淨的石階，步履沉穩，徑直朝著前院方向走去。方纔那片刻的閒適、笑意、乃至那一點似是而非的親昵，彷彿隻是轉眼即逝的浮光掠影。

此刻的他，背影挺直清冷，周身籠罩著一層無形的、令人望而卻步的寒意。

陳平安依舊垂手立在原地，臉上的紅暈早已褪儘，隻剩下一點怔忡。他看著蕭逸和青墨一前一後離去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廊廡轉角，被更深的庭院陰影吞冇。

方纔掌心殘留的那一絲微涼觸感，發頂被輕拂過的細微癢意，還有公子那溫和含笑的眉眼……都像是上輩子的事，遙遠得有些不真實。

隻有那隻灰撲撲的小雀，渾然不覺人事紛擾，依舊在石階上跳來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