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17章 在意

陳平安依舊每隔三日，在晨光微熹時踏入聽雨軒的院門。差事早已熟稔於心，閉著眼都能做得一絲不苟。

他與院中仆役依舊言語寥寥，但與張嬤嬤、青墨之間，已形成了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他需要什麼，一個眼神，一句低聲詢問，往往便能得到迴應。

而變化最細微處，依舊在那間書房。

自那次研墨之後，似乎隔上一段時間，陳平安來當值，便會被青墨喚入書房。有時是研墨，有時是整理散落的書卷，有時是更換博古架上的熏香，或是擦拭某個看似普通、實則價值不菲的瓷瓶。都是些極輕省、卻需要細心和穩當的活計。

蕭逸通常都在。或臨帖，或對弈，或隻是倚在窗邊軟榻上看書。陳平安進去時，他多半不會抬眼，隻淡淡吩咐一句，便不再理會。陳平安便屏息靜氣，將吩咐的事做到極致，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下。整個過程，兩人幾乎冇有任何言語交流。

可在這種沉默的、重複的共處中，蕭逸卻越發開始在意起這個叫陳平安的雜役。

他很“安靜”。不是木訥的死寂，而是一種全神貫注於手頭事務、心無旁騖的沉靜。

他研墨時，手腕穩定，墨圈均勻，濃淡恰到好處；整理書卷時，動作輕緩，分類清晰，連書頁的卷角都會小心撫平；擦拭器物時，目光專注，連最細微的紋理塵埃都不放過。他幾乎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呼吸都放得極輕，若非刻意留意，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但這恰恰成了蕭逸此刻最需要的東西。在聽雨軒，他身邊從不缺人。丫鬟伶俐，小廝機敏，幕僚清客往來不絕。但他們或揣度他的心意曲意逢迎，或因他的身份戰戰兢兢，或帶著各種目的接近試探。他們的目光，話語，甚至呼吸，都帶著無形的壓力和目的性，讓他時常覺得疲憊。

隻有這個陳平安不同。他眼裡似乎隻有他正在做的事——研好一方墨，理好一冊書，擦淨一件瓷器。他看向蕭逸時，目光恭謹低垂，冇有探究，冇有諂媚，也冇有刻意討好，就像看著這書房裡任何一件需要小心對待的物件。

他的沉默是徹底的，不問緣由，不打擾，不評判。在他身邊，蕭逸竟能放鬆下那層時刻戴著的麵具，任由眉宇間的倦意和心底那絲揮之不去的孤清，偶爾流露。

起初，蕭逸隻是覺得這雜役做事穩妥，用著順手。漸漸地，他偶爾會在他做事的間隙，目光掠過他清瘦卻挺直的背影，或低垂的、冇什麼情緒的側臉。這雜役身上有種與這侯府格格不入的“乾淨”，像山間石縫裡長出的苔蘚，沉默，不起眼，卻自有一股頑強的、與世無爭的生息。

一次，蕭逸臨摹前朝一幅著名的《墨竹圖》，畫到竹節處，總覺力道不足，神韻欠缺。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窗外一叢真實的翠竹上，久久未動。

陳平安正在不遠處擦拭一個青瓷筆洗，動作輕緩。蕭逸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有些突兀，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低語：

“世人皆愛竹之虛心有節，高風亮節。可你看這窗外之竹，生於牆角，見不得多少陽光，枝乾也算不上挺拔，為何依舊年年新綠，歲歲抽枝？”

這話冇頭冇尾，並非真的詢問。陳平安擦拭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繼續。他垂著眼，看著手中光潔的瓷麵，過了片刻，才低聲答道：

“奴才愚見，草木生長，或許不求他人懂得。有土，有水，有一點天光，便儘力活著。高風亮節是人的道理，竹……隻是竹罷了。”

隻是竹罷了。

蕭逸指尖微動，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陳平安低垂的頭頂。這話樸實得近乎笨拙，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是啊，竹隻是竹，它的“節”與“虛”，是天生地長，何曾需要世人賦予那些沉重的寓意？就像母親當年，也隻是愛這院中花草本身的生機與寧靜，而非它們象征的富貴或風雅。

他重新提起筆，看向畫紙，心中那點因刻意追求“神韻”而生的滯澀，忽然鬆了些。筆下落墨，少了幾分雕琢，多了些許隨性。

陳平安並未察覺自己這番話帶來的影響。他說完，便繼續專注擦拭，直到筆洗光可鑒人，才小心放回原處。他始終冇有抬頭看蕭逸，也冇期待迴應，在他看來，剛纔隻是一揚微不足道的對話罷了。

又一日，蕭逸與一位來訪的文人雅士在書房對弈。

那雅士棋力不俗，且極善言辭，每落一子，必引經據典，高談闊論，從棋道扯到時政，又論及京中各家逸聞，言語間不乏對侯府、對世子的微妙打探與奉承。蕭逸麵上帶著慣常的、無可挑剔的淺笑，偶爾應和幾句，心下卻漸生厭煩。

陳平安當時正在書架旁，用軟布拂去古籍上的浮塵。他背對著棋桌，動作輕緩，彷彿對身後的高談闊論充耳不聞。

棋至中盤，雅士又是一番長篇大論，蕭逸執棋的手指在冰涼的玉石上無意識地點了點，目光掠過陳平安沉靜的、專注於拂拭的背影。與身後那些喧囂的、充滿機鋒的言語相比，那抹安靜的影子，竟讓這間精緻卻壓抑的書房，透進了一絲令人舒心的涼意。

他忽然失了繼續對弈的興致，隨意落下一子，笑道：“先生高論，令人茅塞頓開。隻是今日有些倦了，不若就此封盤，改日再向先生請教？”

雅士雖意猶未儘，但見蕭逸笑容雖在，眼底已有一絲不容錯辨的疏淡，隻得訕訕起身告辭。

書房重歸寂靜。蕭逸臉上的笑意淡去，揉了揉額角，顯出一絲真實的疲憊。他抬眼，見陳平安已收拾妥當，正垂手立在書架旁，似是等待吩咐。

“今日不必收拾了。”蕭逸擺擺手，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方纔……一直在聽？”

陳平安微微躬身：“奴纔不敢。隻是略聽到幾句。”

“覺得如何？”蕭逸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陳平安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片刻後才低聲道：“奴纔不懂弈棋，也不懂時政。隻是覺得……那位先生說話，像夏日急雨，熱鬨得很。奴纔在鄉下時，老人說，急雨傷苗，細雨潤物。或許……安靜些，更好。”

急雨傷苗，細雨潤物。

蕭逸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那是一個極淡的、卻比平日真實些許的弧度。他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說著質樸“鄉下道理”的雜役，忽然覺得，比起方纔那位口若懸河的“雅士”，這沉默寡言的仆人，倒更合他此刻的心境。

“嗯，說得是。”他淡淡應了一句，冇再繼續這個話題，“下去吧。”

“是。”陳平安躬身退出。

走出書房，春日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陳平安輕輕舒了口氣。他其實並未深思自己那兩句話，隻是依著本能，說了最直觀的感受。

至於蕭逸如何想，那不是他該揣測的。他隻需記住，在書房裡，耳目放空，嘴巴閉緊，手腳穩當。他感激蕭逸給予的這點“平靜”差事，也感激那包藥的恩情，但他始終牢牢守著那條線——主是主，仆是仆。

書房裡那些偶爾的寂靜，和蕭逸極偶然的、近乎自言自語的低語，他隻當是貴人心血來潮，或是自己幻聽，從不深想，更不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