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16章 變化

有一次，他侍弄那幾盆名品花草時，無意中對來送點心的張嬤嬤提起，其中一盆的土似乎板結得有些厲害，恐傷根係，若能換些更疏鬆透氣的土就好了。

他本是隨口一說，心下也知這等小事未必能入管事的耳。不料第二日清晨他來時，牆角背陰處便悄然多了一隻半舊的粗麻布袋，袋口紮著，裡麵是調配均勻、質地鬆軟、顏色深褐的培養土，看那細膩程度和隱約的腐殖氣息，確是上好的菊花用土。張嬤嬤見他打量，隻平淡地說了句：“花房那邊送來的，說是什麼南邊山泥配的，給你用著試試。”

這些便利細碎而自然，像是二公子本事對花草的重視帶來的福利，而非針對他個人。陳平安坦然受之，心中那點疑慮漸漸放下，隻當是二公子治下嚴謹，對院中事務要求精細所致。

他將全部心思用在侍弄那些植物上，力求儘善儘美，不辜負這份“重視”，也以此默默償還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贈藥之情。

三月頭上，春意漸濃。這日，陳平安照例清晨來到院中。打理完花草，他正準備離開，青墨卻從正屋走了出來，叫住他。

“陳平安，公子書房臨帖，需人研墨。張嬤嬤今日告假，你手穩，且來伺候片刻。”

陳平安心頭微凜。研墨？這通常是書房內小廝或貼身丫鬟的活計，怎會輪到他一個外院雜役？但他冇有質疑，隻得垂首應道：“是。”

跟著青墨，他第一次踏入了聽雨軒的正屋書房。與外院的簡樸或舊庫的雜亂不同，這裡陳設清雅，一塵不染。多寶閣上擺放著瓷器古玩，牆上掛著字畫，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與他身上冷梅香同源的熏香，混合著墨香與紙香。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蕭逸正坐在臨窗的一張紫檀木書案後，麵前鋪著宣紙，手握毛筆，凝神端詳著案頭一幅畫。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今日他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錦袍，襯得膚色愈發白皙，眉眼在明亮的光線下，少了幾分慵懶，多了些清雋的書卷氣。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陳平安，未多做停留，隻淡淡吩咐：“研墨吧。濃淡適中即可。”

“是。”

陳平安低聲應道，走到書案一側的硯台前。硯是上好的端石，墨錠漆黑油亮。他挽起袖子，露出帶著疤痕的手，拿起墨錠，注入少許清水，開始順著一個方向，均勻緩慢地研磨。動作不疾不徐，力度平穩，這是他常年在乾精細活練就的穩當。他冇有抬頭，全神貫注於手下墨圈的大小、濃淡，耳中隻有墨錠摩擦硯台的細微沙沙聲。

蕭逸的目光起初落在畫上，片刻後，似乎不經意地，掠過了陳平安研墨的手。那雙手已不複之前的紅腫潰爛，雖然疤痕明顯，膚色粗糙，但手指修長，動作穩定從容，研出的墨汁濃稠均勻，色澤烏亮。他看了一會兒，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畫上。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研墨聲與窗外隱約的鳥鳴。陽光在硯池中晃動的墨汁上投下一點亮光。

不知過了多久，蕭逸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隨口詢問：“這墨，研得不錯。你常做這個？”

陳平安手下動作未停，恭敬答道：“回二公子，奴纔不曾。隻是在雜役院時，常需將雜物歸置整齊，手上求個‘穩’字。研墨亦是手上功夫，道理相通。”

“道理相通……”蕭逸重複了一遍，不置可否。他提起筆，蘸飽了墨，開始在宣紙上落筆。畫的是竹，筆意疏朗，風骨錚然。陳平安不敢多看，隻專注著手下，偶爾根據蕭逸蘸墨的頻率和筆尖色澤，稍調節墨汁的濃淡。

又過了一會兒，蕭逸畫完一竿竹，擱下筆，看了看，似乎還算滿意。他淨了手，目光再次掠過陳平安，這次停留得稍久些，落在了他低垂的側臉上。“你的病，看來是大好了。”

陳平安冇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手下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複如常：“勞二公子掛心，已痊癒了。”

“嗯。”蕭逸應了一聲，冇再說什麼。他從筆筒中另取了一支小號的狼毫，似乎要題字。陳平安見狀，將墨汁又稍稍研濃了些。

題完字，蕭逸放下筆，看了看窗外天色，對陳平安道：“可以了。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陳平安停下研墨，將墨錠放好，用濕布拭淨手上沾的少許墨漬，躬身退後兩步，這才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走出正屋，回到院中，陽光明媚。陳平安緩緩吐出一口氣。方纔在書房，雖然蕭逸隻問了兩句尋常話，但那平靜目光下的無形壓力，以及身處那方雅緻卻充滿距離感的空間所帶來的不適，都讓他精神緊繃。此刻出來，才覺輕鬆。

他提起自己的小布包，準備離開。走出院門前，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書房那扇緊閉的雕花木窗。

窗後，蕭逸立於案前，目光卻並未落在新完成的畫上。他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硯台邊緣——那裡墨跡已乾，溫熱猶存。方纔那雙手穩定研墨的樣子，和低眉順眼中偶然流露的一絲專注，與他記憶中某個久遠而模糊的影像微微重疊。不是容貌，是那種對待事物的、近乎珍視的沉穩態度。

曾經母親擺弄她心愛的蘭草時，也是這般神情。

蕭逸眸色轉深，隨即又歸於平靜的淡漠。不過是個做事還算穩妥的雜役罷了。至於那點因花草而起的些許特彆關注……也隻是因為，這院中的草木，終究是母親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念想。

他轉身，不再看窗外。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光潔的地板上，孤清，寂寥。

而陳平安，已快步走出了聽雨軒的範圍，將方纔那片刻的書房獨處，連同那兩句平淡的問話，都小心翼翼地壓入心底，告誡自己不要多想。

秦伯說得對，主子們的一時舉動，莫要當真。他隻需做好本分，看顧好那些花，在這深宅裡，求得一方安穩，便是大幸。

春風拂麵，帶著暖意。他抬起頭，望瞭望湛藍的天。與二公子之間，那點似有若無的、因花草而起的微弱聯絡，似乎依舊淡薄如初，未曾加深，也未曾消失。就這樣，不遠不近，或許就是最好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