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15章 分寸

陳平安在病榻上昏沉了兩日，高熱方退。其間東三所的管事來看過一眼，丟下句“好生歇著”便走了。同屋的老蒼頭依舊鼾聲震天，無人多問。隻有枕邊那包來自聽雨軒的藥，散發著微弱的薑棗辛香，提醒著他那夜並非幻覺。

他按時服用，藥散苦澀，薑棗膏甜辛暖胃。高熱退去後，殘留的咳嗽和虛軟卻纏綿不去。第三日清晨，他覺得身上鬆快了些，雖然腳步依舊虛浮，頭也還有些昏沉，但已能起身。看了看窗外微亮的天色，他掙紮著爬起來，用冷水擦了把臉，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水中映出的臉依舊蒼白消瘦，眼下帶著青影，但那股病態的潮紅已褪去。

他該去聽雨軒了。青墨說可歇兩日，今日已是第三日。花草耽擱不起，他也不想讓人覺得他借病怠惰。更重要的是……那包藥的情，他得用更仔細的當差來還。

他換上了衣服，將剩餘的藥仔細包好，收在枕下。推開房門，清晨凜冽卻新鮮的空氣湧入肺腑，激起一陣低咳。他掩住口，咳了幾聲，慢慢走下台階。

舊庫那邊，秦老頭見他臉色依舊不好，咳聲不斷，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冇好利索就出來瞎晃悠？找死呢？”

“好多了，秦伯。躺久了骨頭疼，活動活動。”陳平安低聲道，將帶來的早膳擺好。他注意到，秦老頭那件肘部被他縫補過的舊棉襖，今日正穿在身上。

“活動個屁。”秦老頭罵了一句，卻也冇再趕他，隻道，“把那碗粥喝了再走。臉色跟鬼似的，彆死半道上。”

陳平安知道秦伯嘴毒，卻是在關心他，並冇有推辭，坐下慢慢喝了小半碗熱粥。暖流下肚，身上似乎有了點力氣。他放下碗，起身：“秦伯，我去了。”

“嗯。”秦老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在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又補了一句，“仔細著點，彆逞強。那院裡不缺你一個喘氣的。”

陳平安笑著應了聲是。

走到聽雨軒時，天光已然大亮。院門虛掩，他輕輕推開。幾日不見，院中似乎並無變化，隻是那幾盆菊花在雨後顯得格外青翠精神，葉片上還掛著未晞的雨珠，在晨光下晶瑩剔透。他放下隨身的小布包，先走到廊下，細細察看。

“墨菊”的新葉又舒展了些，顏色愈發濃綠。“鳳凰振羽”黑枝上的芽點已裂開，露出裡麵嫩黃的芯。“綠水秋波”根頸處，那點微不足道的綠意似乎也明顯了一分。冇有新的蟲害，盆土濕度也正好。他稍稍鬆了口氣。

他挽起袖子，準備像往常一樣開始鬆土。但病後體虛，手臂冇什麼力氣，花鏟入土時，手腕竟微微發顫。他定了定神，放慢動作，更小心地控製著力道。鬆完一盆，額角已滲出細密的虛汗。他停下來，扶著廊柱緩了緩。

就在他準備繼續時，正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不是蕭逸，是青墨。

青墨走了出來，目光平靜地掃過陳平安略顯蒼白的臉和扶著廊柱的手。“病好了？”

陳平安連忙站直，垂首道：“回青墨大哥，已大好了。”

“公子吩咐，”青墨語氣平淡，“若你今日當值，做完分內事即可，不必勉強。院中東南角那幾盆春蘭似有葉尖焦枯，你若得空，可一併看看。若有主張，告知張嬤嬤便是。”

“是，奴才明白。”陳平安應下。這吩咐很尋常，像是二公子對院中花草狀況的一般性過問，藉由青墨傳達，並未親自出現，也未提及贈藥之事，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青墨點了點頭，冇再多言，轉身回了屋內。

陳平安定了定神，繼續手頭的活計。動作比平日更慢，更仔細，做完菊花的日常照料，他依言走到院角那幾盆春蘭前。

果然是名貴品種，葉片修長，但其中兩盆的葉尖確實有不正常的枯黃。他仔細檢查了盆土、根係以及周圍環境，心中大致有了判斷——並非病害，似是冬日置於暖閣，通風不佳，加之近日倒春寒，冷風直吹導致的輕微凍傷兼環境不適。

他斟酌了一下，找到正在晾曬衣物的張嬤嬤，恭敬地說了自己的觀察：“……奴才淺見，或可將這兩盆蘭移至稍避風、有散射光處，暫緩澆水，葉尖枯處修剪掉少許，以免繼續蔓延。是否妥當，還請嬤嬤定奪。”

張嬤嬤聽了，打量他兩眼，道：“你倒細心。我會稟明公子。你且按你說的，先將它們移到那邊廊下背陰處吧。”

“是。”陳平安依言，小心地將兩盆春蘭搬至指定位置，又向張嬤嬤借了把小剪，極小心地剪去枯黃的葉尖。整個過程沉穩利落。

做完一切，他將工具歸位，提起自己的小布包，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聽雨軒。整個上午，蕭逸並未露麵，彷彿那夜的贈藥和之前的談話都未發生過。

回東三所的路上，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陳平安心裡那點因贈藥而產生的波瀾，在方纔平靜如常的當值中，漸漸平複下去。也許，那真的隻是二公子出於對花草的看重，隨手給予下人的一點恩惠，是他自己想多了。

晌午去舊庫，秦老頭照例問了。陳平安隻說今日當值如常，二公子未曾露麵，青墨大哥吩咐看了幾盆蘭草。

秦老頭聽了，扒拉著碗裡的飯，甕聲甕氣道：“嗯。就該這樣。主子們一時興起，賞點東西，說兩句話，都是常事。你心裡彆當回事，該乾嘛乾嘛。”

陳平安默默點頭。秦老頭的話，總是最樸實，也最一針見血。

接下來的日子，陳平安的病漸漸好了，隻是咳嗽拖了個尾巴，遇風遇冷便忍不住輕咳幾聲。聽雨軒的差事恢複了三日一次的頻率。一切都恢複了“正常”。蕭逸冇有再“偶然”出現與他交談，青墨的吩咐也僅限於花草本身。那幾盆菊花和春蘭在他的照料下長勢良好，院中其他仆役對他的態度依舊客氣而疏離。

彷彿那揚病，那包藥，那日關於母親和花草的短暫交談，都隻是春日裡一陣微不可察的風，吹過了，了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