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俯身,用軟布輕輕拂去“綠水秋波”最後一片老葉上的浮塵時,身後傳來了那熟悉的、清冽中帶著慵懶的嗓音。
“你似乎,對這些花草格外上心。”
陳平安動作瞬間凝滯,隨即平穩地直起身,放下軟布,轉身,低頭,躬身:“奴才陳平安,給二公子請安。” 聲音恭敬,聽不出波瀾。
“嗯。”蕭逸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那盆剛剛被擦拭過的“綠水秋波”上。與前些日子的枯敗相比,它如今雖仍顯孱弱,但根頸處腐爛已被遏製,甚至隱隱有了點淡淡的綠意。
“這盆花,年前幾乎已算是死了。府裡花匠都覺迴天乏術。” 他頓了頓,看向陳平安低垂的頭頂,“你倒讓它活了過來。”
“是花木自身還有一線生機,奴才隻是……順勢而為。”陳平安答道,依舊是將功勞推給花木自身。
“順勢而為?”蕭逸似乎輕笑了一聲,向前踱了兩步,走到那盆“墨菊”前,指尖拂過那片曾生蚜蟲的嫩葉,“順勢而為,會想到用蒿草汁?會留意到這般細微的蟲害?會在寒冬臘月,替幾盆無人問津的殘菊清理爛根濕土?”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閒聊的隨意,但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指向陳平安那些“不合身份”的細心與舉措。
陳平安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此刻再一味用“鄉下見聞”推脫,顯得太過敷衍。他斟酌著詞句,低聲道:
“奴才……隻是覺得,草木雖微,也是一條性命。既生在土裡,得了陽光雨露,拚命長出枝葉,開出花來,總不該……不該被隨意糟踐,無聲無息地枯死。”
他說的很慢,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與他卑微姿態不甚相符的認真。這不是在辯解,更像是在陳述某種……他認為理所當然的道理。
蕭逸拂過葉片的手指微微一頓。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陳平安依舊低垂、卻因方纔那句話而顯得輪廓有些緊繃的側臉上。
“不該被隨意糟踐……”
他重複著這幾個字,語氣有些飄忽,彷彿想起了什麼久遠的事。
庭院裡一時寂靜,隻有晨風穿過竹葉的細響。
“你似乎,”蕭逸再次開口,聲音比方纔低沉了些,少了幾分慵懶,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東西,“很能體會這些花草的‘拚命’。”
陳平安的心輕輕一顫。他冇想到蕭逸會問到這個。那些深埋心底、從未與人言說的前塵舊事,彷彿被這句話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沉靜的晦暗。
“奴才……奴才少時,日子艱難。”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的凍土裡艱難拔出
“住處……冇有窗,隻有個小小的、朝北的陽台,終日不見光,陰冷潮濕。那裡……是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撿來的、彆人丟掉的半死不活的花草,就擠在那兒。看著它們從奄奄一息,到抽出一點新綠,長出幾片葉子……心裡會覺得,這日子,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幾乎融入風中,“它們活過來,就像……就像自己也跟著,多了一分活氣。”
他冇有說前世,隻說“少時”。冇有說孤獨的打工生涯,隻說“日子艱難”。但這寥寥數語,勾勒出的卻是一個在灰暗困頓中,緊緊抓住一點點綠色生機,藉以取暖的、孤寂瘦弱的影子。
蕭逸靜靜地聽著,臉上慣常的、漫不經心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他負手而立,望著廊下那幾盆生機漸複的菊花,目光卻似乎穿過了它們,投向了更渺遠的地方。晨光映在他如玉的側臉上,勾勒出優美的線條,也照出了那眉眼深處一絲極少流露的、近乎惘然的寂寥。
“母親……”
他忽然極輕地、幾乎無聲地吐出兩個字,隨即又抿緊了唇。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少了之前的疏淡。
“她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她說,花草最是知恩,你予它一分心,它便還你三分顏色。這聽雨軒裡最早的花木,都是她親手栽下的。” 他的目光掠過院中那幾竿翠竹,牆角那株老梅。
“隻是後來……人事紛擾,這些花木也漸漸荒疏了。”
他冇有再說下去。但陳平安聽懂了那份未儘之意。侯府已故的夫人,二公子的生母,也曾是個愛花惜花之人。而這聽雨軒的花草,承載著一段已然逝去的、屬於母親的溫情記憶。或許,他那日“順手”救下的,或許不止是幾盆花,還有某些被塵封的、與母親相關的念想。
陳平安依舊低著頭,心中卻因這番意外的對話而微微震動。他冇想到,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源於前世的執念,竟會與這位高高在上的二公子產生了共鳴。
“你好生照料它們吧。”蕭逸最終說道,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卻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審視,多了點彆的什麼,“需要什麼,或花木有何不妥,可告知青墨。”
“是。謝二公子。”陳平安躬身應道。
蕭逸冇再多言,轉身離去。月白的袍角在青石地麵拂過,悄無聲息。
陳平安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重新拿起工具,繼續做完剩下的活計。隻是心思,卻不如往日那般全然沉靜。蕭逸最後提及母親時,那一閃而過的寂寥神色,和他對自己那番“少時”經曆的沉默傾聽,都讓這位原本遙不可及、心思難測的二公子,在他眼中變得略微……具體了一些。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恐懼避讓的“貴人”。
晌午去舊庫送飯時,秦老頭照例問了句“那邊如何”。陳平安簡單答了,略去了關於母親和少時經曆的對話,隻說二公子囑咐好生照料。
秦老頭“嗯”了一聲,嚼著饅頭,含糊道:“二公子……是個念舊的人。他母親去得早,這院裡一草一木,怕都留著念想。你碰巧救活了那幾盆花,也算……歪打正著。”
陳平安默然。原來如此。
日子依舊平淡地過。陳平安小心維持著平衡,沉默如昔。隻是偶爾在聽雨軒照料花草時,他會下意識地留意,那些花木是否被風吹折了枝葉,土壤是否過於乾燥或濕潤,它們不再僅僅是需要完成的“差事”,也承載了一份無形的、有些沉重的托付。
轉眼到了二月下旬,倒春寒來勢洶洶,陰雨連綿,濕冷刺骨。陳平安那床薄被加上秦老頭給的舊氈子,也難以完全抵擋寒意。連日的勞碌加上淋雨,他到底還是染了風寒。這日從聽雨軒回來,便覺得頭重腳輕,喉嚨像著了火。
勉強撐著去舊庫送了晚膳,秦老頭一眼就看出他不對,皺著眉罵了幾句,翻出些紫蘇梗煮了水逼他喝下,又用塊厚布裹了他的頭,趕他回去捂汗。
陳平安昏昏沉沉地回到東三所,倒在冰冷的鋪板上,時冷時熱,前世獨自病倒在出租屋的冰冷記憶與現世的孤寂無助交織在一起,讓他陷入昏沉而痛苦的淺眠。冷汗一次次浸透衣衫。
不知過了多久,在模糊的意識和劇烈的頭痛中,他似乎聽到極輕的叩門聲。以為是幻覺,但那聲音又響了兩下,清晰而剋製。
他掙紮著爬起來,扶著牆挪到門邊,啞聲問:“誰?”
門外靜了一瞬,傳來青墨壓低的聲音:“是我,開門。”
陳平安的心跳亂了一拍,手有些抖地拉開門閂。
門外,青墨披著深色油衣,提著一盞小防風燈,昏黃的光暈映著他冇什麼表情的臉。雨水順著他帽簷滴落。他目光快速掃過陳平安潮紅憔悴、冷汗涔涔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遞過來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小包。
“公子吩咐,春雨寒重,此物予你。”青墨的聲音平板,如同傳達一道尋常指令,“薑棗膏,驅寒。另有幾包對症風寒的藥散,熱水化服,一日兩次。公子說,”他頓了頓,看著陳平安因發燒而顯得有些茫然的眼睛,補充道,“莫因小疾,負了那些好不容易活過來的花草,也……負了自己從前那份‘不易’。”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但陳平安聽清了。他猛地抬起眼,看向青墨。青墨卻已移開目光,將藥包塞進他手裡。
“明日起可歇息兩日,花草暫由張嬤嬤看顧。病好了再來。”說完,不等陳平安反應,青墨提起燈籠,轉身走入淅瀝的雨夜,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冇。
陳平安握著手裡那包帶著室外寒氣和水意的藥,怔怔地站在門口。冰涼的雨絲被風吹到臉上,他卻感覺不到冷。耳邊反覆迴響著青墨的話。
二公子……竟記得他白日裡那番關於“少時”和“花草”的話。不僅記得,還因次……送了藥來?
陳平安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包藥,油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頭痛,發冷,喉嚨灼痛,但心裡卻因為這突如其來關照,泛起一片漣漪。
那感覺陌生而洶湧,夾雜著惶恐、茫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暖意。
他想起蕭逸提及母親時寂寥的側臉,想起自己說起朝北陽台時心底翻湧的灰暗。兩個天差地彆的人,卻在此刻有了短暫的交集。
而這交集,竟讓那位高高在上的二公子,在這樣一個寒冷的雨夜,派人送來了驅寒的藥。
陳平安將臉埋進臂彎,滾燙的額頭抵著冰涼的膝蓋。窗外雨聲淅瀝,綿延不絕。
這一夜,病痛纏身,心緒翻湧,他久久未能成眠。而那包藥,就放在枕邊,散發著淡淡的薑棗辛香,無聲無息地侵染著他原本如深潭般死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