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嶺山勢不算極高,卻奇崛險峻,林木幽深,四下荒寂,路徑隱秘難尋。
一行人押著平安,專揀密林亂石間的獸徑穿行,崎嶇難行,步步驚心。 平安被左右兩漢子架著胳膊,深一腳淺一腳,腳下虛浮發軟,整個人幾乎是被半拖半拽地往前扯。
約莫走了大半個時辰,林木漸疏,眼前陡地現出一麵陡峭山崖。
崖壁藤蔓垂掛,雜樹叢生,看上去與尋常山壁無異,走近了纔看清,藤蔓遮掩下,藏著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縫。
刀疤臉熟門熟路撥開藤蔓,率先鑽了進去。身後眾人推搡著平安,緊隨其後。
石縫初極狹窄,隻夠側身擠過,行十餘步後,眼前豁然開朗。
群山環抱之中,藏著一處閉塞盆地,正是清泉嶺匪寨的腹地。
盆地中央倚著山壁,胡亂搭建著幾十間歪歪扭扭的木屋茅棚,不少山洞被直接擴成了居所,橫七豎八,毫無章法。
空地上篝火亂冒,濃煙嗆人,幾個袒胸露背、麵帶凶光的漢子正圍坐烤肉,高聲笑罵,言語粗鄙不堪。
更遠處堆著破舊雜物、破布爛甲,幾匹瘦骨嶙峋的馬拴在簡陋木棚裡,無精打采。
高處的瞭望木架上,兩個匪眾叼著草莖斜倚著,瞥見刀疤臉一行,隻懶洋洋抬了抬眼,算是打過招呼。
更多的則是或坐或臥、神情麻木或精悍的漢子,他們身上大多帶著刃,目光像禿鷲般掃過被帶進來的平安,尤其在看到他雖然臟汙但質地明顯不同的衣物時,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與估量。
空氣中充斥著汗臭、體味、劣質酒氣和一種無所顧忌的野蠻氣息。
這裡,就是清泉嶺匪窩。
“看什麼看!滾開!”
石虎衝著幾個想湊近看的匪徒吼了一嗓子,揮了揮手中的短刀,那些人嬉笑著散開,但目光依舊黏在平安身上。
刀疤臉走在最前,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徑直朝著山坳深處一棟相對齊整、用石塊和粗木搭建的二層木屋走去。
那裡門口守著兩個抱刀漢子,眼神比外麵的嘍囉凶狠得多。
他們見了刀疤臉,略微躬身:“疤狼哥回來了?這貨色……不錯啊。”
刀疤臉冷冷瞥他一眼:“大當家在嗎?”
“在裡麵,進去吧。”
刀疤臉點點頭,臉上的疤痕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猙獰。
他示意手下等在門外,自己揪著平安的後脖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帶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充斥著菸草和劣質酒水的味道。
正中一張粗糙的木桌後,坐著一個人。此人四十上下年紀,身形魁梧壯碩,偏偏麵容精瘦,顴骨凸起,棱角紮人,一雙眼睛不大,卻閃著鷹隼般銳利陰冷的光。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綢緞褂子,在這滿是粗布的匪窩裡顯得有些突兀。
這便是清泉嶺匪首,人稱“黑閻羅”。
刀疤臉將平安往前一推,力道不小。平安踉蹌兩步,險些跌倒,勉強穩住身形,低著頭,瑟縮成一團。
“大當家,”
他上前一步,對著黑閻羅抱了抱拳,語氣是不同於對外人時的混不吝,帶著幾分屬下應有的恭敬,但腰板挺得筆直,並不顯得諂媚:
“兄弟們下山踩盤子,逮著隻肥羊。江南臨川府的絲綢商安家的小少爺,跟家裡車隊走散了,落到咱們地盤上了。”
“我瞧他這身行頭、氣度都不像是裝的,就直接給您帶回來了。”
他上前一步,雙手捧著那隻沉甸甸的錢袋,遞到黑閻羅麵前。
黑閻羅接過錢袋,隨手掂了掂分量,又打開袋口看了一眼。看清裡麵銀錢數目時,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貪婪,轉瞬便被他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
“哦?安家的小少爺?”
他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摩擦,
“抬起頭來。”
平安渾身一顫,慢慢地、極其畏懼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要是真像一個嚇破了膽的富家子弟。
黑閻羅那目光冷得像冰刃,又利得刮刀,一遍又一遍,在平安臉上、身上來回刮過,彷彿要把他從裡到外剜得清清楚楚。
視線尤其在平安那張被養得細皮嫩肉的皮膚上,停了許久。
“細皮嫩肉,倒是個標準的富家種。”
黑閻羅扯了扯嘴角,看向刀疤臉。
刀疤臉略一沉吟,立刻道:
“我仔細盤問過,像是真的。綁了他,往安家送信,贖金應該少不了。正好最近兄弟們手頭也緊,若能成,也是一筆進項。”
隨後刀疤又將方纔細細盤問的經過,一五一十地稟了出來。
黑閻羅靜靜地聽著,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桌麵。直到說完,屋內隻剩下他粗嘎的嗓音:
“聽起來倒是塊肥肉,”黑閻羅緩緩開口,目光卻轉向厲鋒,語氣微妙一轉,
“怎麼就你和這幾個弟兄回來了?老大和老三呢?”
此言一出,屋內氣氛微微一凝。
刀疤麵色不變,眼裡閃過一絲狠厲,隨即坦然道:
“回大當家,老大和老三……栽在這小子手裡了。”
黑閻羅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那雙鷹目倏地銳利起來,緊緊盯著刀疤,
“怎麼回事?”
門外守著的麻胖矮三人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刀疤指了指地上的平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兩隻螞蟻:
“這小子看著慫,下手倒是黑。老大和老三本想拿下他,冇想到被他摸了根削尖的木棍,捅了個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