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石火間,一個模糊的念頭死死攥住他。
他想起在侯府時,曾聽與二公子往來的客人閒談,說起過南邊一處以絲綢聞名的富庶之地;也依稀記得,常有行商攜帶家眷同行,隻是路途遙遠,一路多有凶險……
他垂著眼睫,不敢與那疤臉漢子對視半分,渾身控製不住地發顫,連牙關都在輕輕打顫,氣息又淺又亂,每一字都像是從繃緊的喉嚨裡擠出來:
“我……我叫安平……家在江南臨川府……”
他刻意顛倒了名字順序,捏著記憶裡模糊的地名
“家裡是做絲綢生意的……爹爹押送一批要緊的貨北上去京城,孃親不放心,讓我跟著出來見見世麵……”
“車隊……車隊前日在前麵官道遇到了強人……好多人,都拿著刀……”
平安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胃裡一陣陣翻湧,眼前微微發黑,方纔那血液的觸感還殘在掌心,血腥味死死纏在鼻間。
他整個人繃得像根快要斷的弦,一動不敢動。
“我被家仆護著逃了出來,馬也驚了,不知怎麼就跑到這山裡……迷了路……又冷又餓……看到溪水想喝點,就遇到了剛纔那兩個人……”
他猛地往回縮了一下,視線一碰到地上那兩具屍體,渾身驟然一僵,呼吸瞬間頓住,眼底是藏不住的驚悸與生理性的恐懼。
疤臉眯著眼,聽著他的訴說,手指鬆開了些,但目光依舊銳利如刀,刮過平安的每一寸表情:
“臨川府?安家?做絲綢買賣的?”
他似乎在記憶中搜尋相關資訊。
旁邊那個麻臉漢子插嘴道:
“頭兒,臨川府那邊好像是有幾個姓安的大綢緞商,富得流油。
前陣子好像聽說是有北上的大商隊路過鷹喙嶺那邊,被劫了一道,是不是就是他們?”
疤臉不置可否,又問:
“你說你是跟家裡車隊出來的,那你的仆從呢?就你一個金貴小少爺跑出來了?”
“跑散了……都跑散了……”
平安喉結狠狠滾了一下,聲音發啞發顫,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快要窒息。
“李叔為了保護我,被砍倒了……其他人……我也不知道……”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後背沁出一層冷汗,腦子裡全是剛纔動手的畫麵。
恐懼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整個人都在剋製地發抖,卻強撐著冇有崩潰。
冷靜,冷靜,冷靜……!
平安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可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膛,耳膜裡全是砰砰的震動聲。
他呼吸急促而淩亂,每一口都吸得淺薄、呼得艱難,像是被人緊緊扼住咽喉,隨時都會窒息過去,四肢百骸都被刺骨的恐懼浸透,止不住地發顫。
他已經快要崩潰了。
刀疤臉朝身旁的麻臉漢子遞去一道冷厲的眼色。麻臉漢子立刻上前,粗野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平安還在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強迫自己穩住心神,可就在這一刹那,他整個人徹底僵住。
他隻當是謊言被徹底拆穿,下一秒便要血濺當場——
所有強撐到極致的鎮定,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碎得一乾二淨。
平安眼前陣陣發黑,四肢發軟,連半分掙紮的力氣都提不起來,心底隻剩一片死寂的絕望。
下一瞬,一隻沉甸甸的錢袋被硬生生摸了出來,布袋鼓鼓囊囊,光是握在手裡便知分量驚人。
麻臉漢子連忙雙手捧到疤臉麵前,壓低聲音:“頭兒,您看。”
疤臉接過錢袋,隨手一抖,幾錠成色上好的銀子滾落在掌心,銀光冷冽刺眼。
他指尖掂了掂重量,再抬眼望向身前嚇得渾身僵挺、麵色慘白如紙的少年,那雙銳利如刀、彷彿能剜進骨頭裡的眸子,終於緩緩鬆懈了幾分。
這般數額充足的銀兩,絕不可能是尋常人家的孩子能隨身攜帶的。
疤臉隨手將錢袋揣進懷中,再看向平安時,眼底的殺意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盤算與玩味。
“倒是個實打實的富家少爺。”
臨川安家,他隱約的確有些印象,是江南一帶有名的富商大戶。
若這小少爺冇有說謊,那他們今日可真是撞上了一條前所未有的大魚!
綁了他,再往安家送去贖金信,彆說千八百兩,便是獅子大開口,安家為了寶貝兒子,多半也會咬牙答應。
至於地上那兩個死了的廢物……哼,死的好,正好這份天大的功勞,全歸他們兄弟幾個了。
想到這裡,疤臉臉上露出一個堪稱“和藹”的笑容,隻是配著那道疤,顯得格外的違和,他轉頭朝旁邊一個矮壯漢子沉聲道:
“矮棍,給這小公子弄點水,擦把臉。瞧這嚇的。”
那個矮個漢子應了,解下腰間的水囊,又扯了塊還算乾淨的布巾,粗手粗腳地沾了水,就要往平安臉上抹。
平安下意識地偏頭躲了一下,又被疤臉的手強行定住,隻能僵硬地任由那帶著汗味和塵土氣的布巾在臉上胡亂擦拭。
冰涼的溪水刺激著皮膚,也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絲。
他知道,這番說辭暫時唬住了對方,但危機遠未解除。
“既然小公子是跟家人走散了,又在這荒山野嶺受了驚嚇,不如先跟咱們回寨子裡歇歇腳,壓壓驚。”
疤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平安,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咱們寨子就在這清泉嶺上,等你緩過勁來,咱們再想辦法幫你打聽家裡人的訊息,
或者……給你家裡送個信,讓他們來接你,如何?”
平安心臟狂跳,他知道所謂的“接你”意味著什麼。
但他不敢表露分毫,隻能垂下頭,小聲道:“多、多謝,一切、一切但憑好漢安排。”
他必須跟他們走,眼下根本冇有選擇。至少,去了匪窩,暫時能保住性命,再圖後計。
“還算懂事。”
疤臉滿意地笑了,揮揮手,
“矮棍,石虎,你們把這位小公子好好扶起來,仔細著點,彆磕著碰著。
麻子,你處理一下這兒。”
他指了指地上的兩具屍體和血跡,語氣平淡。
矮棍和石虎應聲上前,一左一右將癱軟的平安從地上拽了起來。他們的手像鐵鉗一樣扣著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帶著不容掙脫的掌控。
麻子則和其他一人開始手腳利落地處理現場,將兩具屍體拖到灌木叢深處,用枯枝爛葉草草掩蓋,又用溪水沖刷石灘上的血汙。
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平安被兩個匪徒架著,麻木地跟著疤臉頭領,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密林更深處走去。
他不敢回頭再看那片溪灘,鼻尖卻彷彿依舊縈繞著濃重的血腥氣,臉上被擦拭過的地方依舊殘留著冰冷的濕意,和那幾點已經乾涸、卻彷彿烙印在皮膚上的血跡觸感。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冇有當場乾嘔出來。
眼前晃動著那漢子驚愕空洞的眼神,胸口汩汩冒血的畫麵,還有自己握著木棍、狠狠捅出去時,那決絕又恐懼到極致的感覺……
而前方,是更加未知的、虎狼盤踞的匪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