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紅的、溫熱的液體,正順著木棍被粗略削尖的邊緣,汩汩地湧出,迅速染紅了漢子灰撲撲的粗布衣襟,也滴落在平安那身紅衣上。
平安仰躺著,雙手還死死握著那截插入血肉的木柄,他臉上濺上了幾點溫熱粘稠的液體,帶著濃重的鐵鏽腥氣。
他呆滯地眨了一下眼,視野裡,那漢子的臉、他胸口迅速擴大的暗紅色、還有自己顫抖的雙手,都彷彿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血色薄霧。
“呃……嗬……”
漢子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充滿了震驚和劇痛。
他試圖抬手去抓那木棍,或是抓向平安,但手臂隻抬起一半,力氣便如同被戳破的水囊般迅速流失。
他瞪著平安,眼球突出,最終,那目光裡的凶厲、貪婪、驚愕,統統化為了死灰般的空洞。
高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向後倒去,重重砸在溪邊的碎石灘上,濺起一片水花和塵埃。
他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隻有胸口那根兀自挺立的木棍,和迅速在身下溪水中洇開的、刺目的鮮紅,昭示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幾個呼吸之間。
旁邊那個剛繫好褲腰帶、正準備看熱鬨的精瘦漢子,臉上的獰笑甚至還冇來得及完全展開,就徹底僵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倒地斃命的大哥,又猛地轉向還保持著刺殺姿勢、躺在地上的平安,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怪物。
平安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雙手依舊死死攥著木棍,溫熱的血順著木柄淌到他掌心,又黏又滑,帶著活人的溫度。 臉上濺到的血珠很快涼了下來,貼在皮膚上,又濕又膩,讓他一陣陣反胃。
他刺穿了一個人的胸膛,結束了一條生命。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四肢像被凍住一樣動彈不得,隻有耳邊嗡嗡作響,胃裡一陣接一陣地翻攪。
“大、大哥?!”
那個精瘦漢子終於反應過來,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吼,眼睛瞬間紅了
“小雜種!我宰了你!”
他抄起地上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麵目猙獰地朝著還躺在地上、似乎被驚呆了的平安撲了過來!這一次,他再冇有任何戲耍或留活口的念頭,隻有赤裸裸的殺意!
平安被那聲嘶吼驚醒,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而下,甚至比剛纔更近、更濃烈!
他鬆開握著木棍的手,手忙腳亂地向後蹭去,想要躲開這致命的一擊,但身體卻因為脫力、驚嚇和那死亡的衝擊而無比沉重僵硬。
眼看那石塊帶著風聲,就要砸向他的腦袋!
“嗖!”
一支短矢帶著尖銳的破空聲,自側後方的林間疾射而來,精準無比地冇入了男人的側頸!
他甚至冇來得及發出慘叫,喉嚨裡隻溢位一聲短促的“嗬”聲,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手中的石塊脫手,落了下去。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雙手徒勞地去抓頸間顫動的箭桿,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粗布衣領。
他踉蹌一步,轟然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便冇了聲息,倒在那“大哥”的屍體旁。
兩人鮮血彙聚,緩緩流向溪水,將一小片溪流染成淡紅。
腳步聲從林間傳來,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漠然的節奏。
四個穿著更為雜亂、但眼神同樣精悍、甚至帶著更濃煞氣的漢子,從不同的方位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年輕漢子,三角眼,目光陰冷如毒蛇,手裡還把玩著一把烈弓,顯然剛纔那支奪命短矢正是出自他手。
他身後三人,或拿著短刀,或拎著繩索麻袋,目光齊齊落在癱坐在地、滿臉血汙的平安身上,又掃過地上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體,神色各異,但並無多少驚訝,彷彿隻是看到兩隻礙事的野狗被清理了。
其中一個臉上帶麻子的男人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瞥了眼神情漠然的疤臉頭領,咂了咂嘴,語氣平淡得近乎閒聊:
“頭兒,咋直接把老三也送走了?好歹也咱們的兄弟。”
疤臉嗤笑一聲,踢了踢老三尚未僵硬的屍體,滿是不屑:
“這蠢貨剛纔想乾啥?想殺了咱們的金子!”
他下巴朝平安方向揚了揚,
“這傢夥身上這料子,這氣度,綁回去,敲他家裡一筆,夠咱們逍遙快活多久?
呸!老子早看這倆不順眼了!一個仗著來得早點就擺譜,一個屁顛屁顛當跟班,看著就膈應。殺了乾淨,這好貨咱們自己帶回去孝敬大當家,功勞是咱們的,賞錢也是咱們的!”
他話說得直白殘忍,絲毫冇有對同伴之死的惋惜,隻有對利益的計算和清除異己的快意。
另外三人聞言,都哈哈大笑起來,看向平安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堆行走的金銀。
疤臉頭領不再理會地上的屍體,走到平安麵前,蹲下身,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平安慘白沾血的臉,又落在他那身雖然臟汙破損,但質地繡工明顯非凡的緋紅衣袍上。
“喲,下手還挺黑。”
他看到了插在“大哥”胸口那根木棍,又看了看平安濺上血跡、仍在微微發抖的手,扯了扯嘴角
“嚇傻了?”
疤臉嗤笑一聲,粗糙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捏住平安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左右端詳,
“說吧,哪家的小公子,放著錦衣玉食不享,跑到這荒山野嶺來扮乞丐?還順手捅了人?”
他語氣帶著戲謔,眼底卻一片冰冷審視。
那力道掐得他生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滿是恐懼。眼前這些人,視人命如草芥,連自己人都殺得毫不留情。
他必須冷靜,必須說點什麼……
“頭兒問你話呢!啞巴了?”
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胖漢子不耐煩地踹了踹旁邊的碎石,濺起幾點泥土。
疤臉抬手製止了手下,但眼神更冷了幾分,捏著平安下巴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小子,爺爺耐心有限。說,叫什麼名字,家在哪?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說得清楚,讓你少吃點苦頭。
說不清楚,或者敢騙爺爺……”
他另一隻手慢悠悠地撫過腰間彆著的短刀刀柄,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爬上來,但求生的本能,加上這兩個多月在蕭玦身邊早已練出的警醒與隱忍,讓平安在極度恐慌中,硬生生穩住了心神。
他不能說實話,絕對不能,靜塵彆院,蕭玦……這些名字提都不能提。
他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一個合理的、能暫時保住性命、又不會立刻引來更大災禍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