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沿溪而行,或許能找到出路,甚至碰到人家!
求生的慾望榨出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他循著潺潺水聲,撥開擋路的繁枝,跌跌撞撞地朝著聲響傳來的方向挪去。
水聲愈發清晰,林間的空氣也變得濕潤清新,裹挾著溪水的涼意。
終於,他撥開最後一叢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不算寬闊卻澄澈見底的溪澗橫亙眼前,溪水在圓潤的卵石間歡快奔湧,濺起細碎的銀白花沫。對岸地勢平緩,林木也稀疏了許多,而溪流這邊,平安下遊不遠處的平坦石灘上,竟立著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平安,蹲在溪邊,似乎正低頭清洗著什麼,身旁放著一隻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還有一根削得尖銳的木棍。
他身著灰撲撲的粗布短打,頭髮隨意用一根布條束起,瞧著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山野樵夫。
平安的心猛地一跳,狂喜瞬間湧上心頭。在這荒郊野嶺迷途整整一夜,終於見到了除自己之外的活人!或許可以向他問路,或許對方能指引自己走出這片密林。
極致的疲憊與對生路的渴望,終究壓垮了他最後一絲謹慎——
他太需要資訊,太需要方向,太需要有人告訴他,該往哪裡走了。
“請問……”
平安鼓起全部勇氣,朝著那人的背影開口,聲音因乾渴與緊張,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人聞聲動作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毫無特色的臉,膚色黝黑粗糙,眼角刻著細紋,約莫三四十歲的年紀。
他的目光落在平安身上,死死盯住那身雖沾滿泥汙,卻依舊難掩華貴的緋紅衣袍,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貪婪,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扯出一個憨厚樸實的笑容。
“喲,小公子?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老林子裡來了?還弄成這副模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漬,語氣裝出鄉野之人的直爽與好奇,緩步朝平安走近幾步,刻意保持著一段距離,裝作怕驚擾到他的模樣。
“是跟家人走散了,還是遇上什麼難處了?”
“我迷路了……”平安啞著嗓子開口,強撐著睏乏的思緒,努力擠出幾分清明,
“請問,從這裡怎麼才能出去?最近的村子或者官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迷路了?”
那漢子故作驚訝地撓了撓頭,咂了咂嘴,
“這老林子深得很,不熟路的人進來,十有八九都要轉暈頭。小公子你這運氣,可真是差到家了。”
他又湊近了幾步,目光再次掃過平安的衣著,在腰間與袖口精緻的繡紋上多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愈發深邃。
“不過啊,碰上俺,你這運氣又轉好了。”
漢子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語氣帶著刻意的熱情,
“這兒離官道遠得很,走出去要費不少功夫。俺對這一片熟得很,正好也要出山,不如……”
話音未落,旁邊的樹叢突然一陣晃動,一個精瘦的男人提著褲腰,罵罵咧咧地鑽了出來:
就在漢子說話間,旁邊的樹叢一陣晃動,鑽出另一個提著褲腰、罵罵咧咧的粗壯男人:
“他孃的,這泡尿撒得……誒?”
這後來者顯然也冇想到溪邊有人,話頭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平安身上,尤其在他那身即便臟汙也難掩貴氣的紅衣上狠狠打了個轉,眼睛瞬間亮了,哪裡還有半分迷糊。
溪邊的漢子見狀,臉色一沉,暗罵這夯貨出來得不是時候,但眼看藏不住,索性也不裝了。
他臉上那點偽裝的憨厚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不吝的狠厲與貪婪,朝後來者使了個眼色。
那後來者立刻心領神會,也顧不上係褲帶,提著褲子就咧嘴奸笑,露出一口黃牙:
“大哥,可以啊!俺就放個水的功夫,你就逮著隻肥羊!”
他一邊說著,一邊大步朝平安逼近,目光像餓狼般在平安臉上、身上來回掃視,滿是不懷好意。
平安的心猛地一沉,瞬間徹底清醒,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暗叫不好,幾乎是本能地轉身就想跑,可一切都已經遲了!
那為首的漢子反應快得驚人,低喝一聲,腳下猛地發力,身形如獵豹般驟然撲出,哪裡還有半分樵夫的遲緩,滿是練家子的迅捷狠辣!
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壓在平安身上,他重重摔在溪邊的碎石地上,尖銳的石子硌得他渾身劇痛,眼前陣陣發黑。
“還想逃?”
漢子坐壓在平安身上,死死壓住了他,臉上帶著猙獰的獰笑,語氣裡滿是戲謔與狠戾。
旁邊的匪徒見狀,立刻拍手叫好,湊上前來,一臉諂媚地咧嘴大笑:
“大哥太帥了!身手還是這麼厲害!”
被死死壓在身下的平安,在兩人粗鄙的鬨笑聲中,眼角餘光驟然一凝。
他瞥見了那漢子方纔蹲在溪邊時,隨手擱在身旁的木棍——那根一頭被削得尖利如矛、泛著冷光的木棍!
此刻,它就斜斜躺在觸手可及的碎石灘上,離他的指尖,不過咫尺之遙。
冇有時間猶豫,冇有時間恐懼!平安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平安忍著劇痛,胳膊奮力一伸,五指死死抓住了那根粗糙的木棍柄端!由下至上,狠狠地、決絕地捅了出去!
“噗嗤!”
一聲沉悶得令人牙酸的、利物刺入肉體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在潺潺的水聲之上。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凝固了。
漢子身體猛地一僵,臉上所有的表情——獰笑、不耐、勢在必得——全部凝固,然後扭曲成一種極致的、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劇痛。
他緩緩地、僵硬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根粗糙但尖利的木棍,此刻正深深地冇入他的心口處。
隻剩下一小截木柄,還握在那個,被他視為待宰羔羊的少年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