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從濃稠的墨黑,漸漸褪成一種渾濁的灰藍,然後,一絲魚肚白掙紮著刺破東方的雲層,迅速暈染開來,驅散了最後一點夜色。
林間的黑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朧的、濕冷的晨光,照亮了縱橫交錯的枝椏和地上厚厚的、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腐葉。
平安背靠著一棵粗糲的老樹,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楚,冰冷的空氣刀子一樣割過喉嚨。
他跑了整整半夜,拚儘全力,不敢停歇,直到雙腿如同灌了鉛,肺葉彷彿要炸開,眼前陣陣發黑,纔不得不停下,滑坐在這棵樹下。
汗水早已濕透了裡衣,黏膩地貼在身上,被晨風一吹,激起一片寒栗。
那身原本華貴奪目的緋紅錦金直裰,此刻沾滿了泥土、草屑,下襬被荊棘勾破了好幾處,金線也失去了光澤,皺巴巴地裹在身上,狼狽不堪。
平安低頭看著自己,心頭一陣發緊。
這衣服太紮眼了,在夜晚的樹林裡或許還能藉著陰影遮掩一二,可如今天光大亮,這抹殘破卻依然鮮豔的紅色,在蒼翠與灰褐的林木間,無異於一個最醒目的靶子。
他原先想把它脫掉,可裡麵隻有單薄的裡衣,根本無法禦寒,更彆提遮掩。
更讓他心慌的是,他迷路了。
昨夜憑著記憶和一股孤勇狂奔,隻想著遠離那座牢籠,專挑偏僻難行的小徑。黑暗中不辨方向,此刻天色稍明。
他環顧四周,隻見古木參天,藤蔓纏繞,景象幾乎一模一樣,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他依稀記得昨日馬車是朝著日落的西方行駛,祭典的鄉落在彆院的西邊稍偏北。
可如今,太陽將從哪個方向升起?
他被樹林遮擋,隻能看到一片片被染上金邊的樹冠,根本無法準確判斷。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在朝著遠離彆院的方向跑,還是慌不擇路下,已經在林子裡繞起了圈子。
一想到蕭玦可能已經醒來,發現他不見後震怒的神情,以及隨之而來的、鋪天蓋地的追捕,平安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煩亂。
彆院裡那些護衛他們現在是不是已經出動了?是否已經循著蹤跡追到了這片林子邊緣?
不能停,不能停在這裡!
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恐懼壓過了身體的極度疲憊。
平安咬著牙,用顫抖的手撐住樹乾,一點一點,將自己幾乎麻木的身體拽了起來。
每動一下,肌肉都痠疼得叫囂。他辨彆了一下光線稍亮、看起來林木稍稀疏的一個方向,拖著灌鉛般的腿,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向前跑著。
晨光越來越亮,林間升騰起淡淡的霧氣,鳥鳴聲此起彼伏,這本該是充滿生機的一幕,落在平安眼中卻隻覺惶恐。
任何一點不尋常的聲響 遠處樹枝折斷的聲音,近處灌木的窸窣……都能讓他驚得汗毛倒豎,立刻僵在原地,屏息凝神。
直到確認隻是風聲或小獸跑過,纔敢繼續前進,心臟卻跳得更快。
是他自己把自己置於這樣的絕境,他怪不了誰。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隻覺得又渴又餓,嗓子乾得冒煙,眼前的景物也開始出現重影。
就在他幾乎要再次癱倒時,一陣微弱卻持續的聲音穿透了林間的寂靜,傳入他嗡嗡作響的耳中。
是水聲。
淙淙的,清脆的,流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