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指節漸鬆、力道將卸未卸,幾乎要任由蕭玦滑墜在地的刹那——
身下忽然傳來一道細微卻異常清晰的拉力。
平安下意識垂眸。
月色慘淡,映出蕭玦那隻蒼白的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攥著他緋紅衣袍的一角。
他明明已神誌昏沉、氣息奄奄,連站立的力氣都蕩然無存,可這隻手,卻依舊固執地、不肯鬆脫地,緊緊抓住了他。
而在片刻之前,就在這同一處山坡上,這個人還曾用這隻手,用力地、顫抖地抓住他,將滾燙的淚和微涼的吻,一起烙在他的皮膚上。
“……”
那股方纔在心底喧囂鼓譟、催促平安鬆手、逃離、甚至更進一步的冰冷聲音,在這無聲、固執的牽扯麪前,漸漸模糊了。
他做不到。
平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寒刺骨的夜氣。再睜開時,眼底那層冰冷的薄霜被更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認命的決斷所取代。
一旦跨過那道線,有些東西便再也回不去了。
若是以這樣的方式換來的自由,往後餘生,怕是都要被這山風似的寒意,一寸寸浸透骨髓。
他不再猶豫,也不再掙紮。用儘全身力氣,將幾乎完全失去意識的蕭玦更穩地架起,讓那隻緊抓著他衣角的手得以倚靠。
而後,他咬緊牙關,背向山下那片象征自由的村落燈火,轉身向來路而行。一步,又一步,步履艱難,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山坡下緩緩走去。
蕭玦的身體很沉,咳喘一直未停,氣息微弱得幾乎要消散。
平安的體力消耗得極快,汗水浸透了內衫,冷風一吹,刺骨的寒意凍得他渾身打顫。
他這樣做是對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更怕後悔。
於是,他冇有停下腳步,隻是機械而固執地向前走著,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送到馬車那裡,快一點,再快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彷彿耗儘了一生的力氣,他終於望見了等在原地的馬車輪廓。
車伕正靠著車轅打盹,被平安急促的呼喊與沉重的腳步聲猛地驚醒。
“快!公子發病了,立刻回彆院!要快!”
平安氣息不勻,聲音嘶啞,幾乎是將蕭玦整個人塞進了車廂。
車伕看清蕭玦的狀況,也嚇得不輕,連忙揮鞭催馬。
馬車在夜路上疾馳起來,一路顛簸得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那座精緻卻冰冷、囚禁了他數月之久的牢籠,終於在沉沉夜色中,顯露出沉默而龐大的輪廓。
又回來了。
馬車在彆院側門急停。夜已深,門房被驚醒,見狀大驚失色。平安跳下馬車,疾聲吩咐:
“快!公子急病發作,立刻去請大夫!不,去請陳先生!快去通知管事,把公子常用的藥拿來,快!”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開,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門房和聞聲趕來的幾個仆役頓時亂作一團,有人飛奔去請常住彆院的大夫,有人去找管事,有人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蕭玦從馬車上抬下來。
一片忙亂之中,無人注意到,那個最先發現公子發病、一路護送回來的少年,在指揮眾人將蕭玦小心抬往主院後,悄無聲息地退後了幾步,隱入了廊柱的陰影裡。
他袖中的手,緊緊攥著一樣東西——那個從蕭玦腰間順來的、沉甸甸的荷包。指尖用力的幾乎要嵌進柔軟的綢緞裡。
他看著眾人簇擁著蕭玦消失在主院的門內,聽著裡麵傳來管事焦急的呼喊、雜亂的腳步聲。
彆院像一鍋被突然攪沸的水,所有的注意力和人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平安的嘴角牽動了一下,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低地、清晰地呢喃了一句:
“再見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主院燈火通明的方向,隨即毅然轉身,朝著與主院相反、更為偏僻的西側,如同鬼魅般,迅速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他對這裡的路徑早已爛熟於心。避開偶爾匆匆走過的仆役,繞過夜間值守相對鬆懈的區域,他腳步輕快而敏捷,目標明確——那處午後他曾駐足觀察過的、被枯藤遮掩的西側矮牆缺口。
夜風吹過,枯藤沙沙作響。平安蹲下身,迅速撥開厚厚的藤蔓,那個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缺口顯露出來。
牆外是更深的黑暗和荒僻的夾道。
燈火、人聲、精緻的屋宇、還有那個剛剛被他親手送回、此刻生死未卜的人……一切都將被拋在身後。
他側身,毫不猶豫地從那狹窄的缺口擠了出去。粗糙的磚石擦過他的手臂和肩膀,帶來輕微的刺痛,他卻恍若未覺。
當雙腳終於踏在牆外冰冷堅硬的土地上時,一股混雜著冰冷夜風的、無比真實的自由氣息,猛地灌入肺腑。
出來了。他真的出來了。
平安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急促地喘息了幾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一種近乎爆炸的、混雜著狂喜、恐懼、不確定和決絕的激烈情緒。
他緊緊攥著袖中的錢袋,那裡麵裝著銀錢,也裝著他未知的生路。
他不敢停留,辨明瞭一下方向,他要回那個莊子,要儘快租一輛車子,趕回去。
夜風在耳邊呼嘯,刮過他滾燙的臉頰,也吹散了他身後庭院裡隱約傳來的、最後的嘈雜。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濃重的黑暗裡,彷彿從未出現過。唯有清冷月色,默默見證著這個寂靜夜晚裡,一場無聲的叛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