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的手還被他死死攥著,手背上那滴淚跡未乾,滾燙的餘溫似是滲進了皮肉裡,混著他唇瓣落下時的微涼,兩種極致的觸感纏纏綿綿,在肌膚上烙下灼人的印記。
這一次,不再是往日裡帶著輕佻玩味,或是病態纏縛的依賴,亦非單純強勢的掌控宣言。
他的話剝去了所有偽裝,字字沉冷,字字執拗,像一道赤裸裸的、不容置喙的判決,硬生生砸在平安心上,斷了所有轉圜的餘地。
平安抬眸,撞進蕭玦那雙淚痕未乾的眼眸裡。
他的臉還沾著淺淺的濕痕,睫尖凝著未墜的淚珠,唇角卻勾著一抹奇異的、近乎釋然的笑,豔色的容顏在月光下裡,顯得格外刺目。
那雙幽深的眸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偏執,又纏夾著一絲猝不及防的、滾燙的愛意,像燎原的火,要將他整個人都燒融在這目光裡。
平安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堵了棉絮,發不出半分聲音。
他既說不出“好”,也吐不出“不好”,隻是徹頭徹尾的失語。逃離的念頭依舊在心底生著根,並未因他這剖心般的宣誓,有過半分動搖與改變。
可同時,一股深徹的無力感也攥住了他的心臟——他忽然驚覺,蕭玦的執念,或許早已不是那副令他自厭的殘缺身體。
而是他。
然而,冇等這令人絕望的沉寂被任何一方打破,變故陡生。
上一刻還強勢攥著他的手腕,宣告著執唸的蕭玦,身體竟毫無預兆地猛地一顫。他喉間溢位一聲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嗆咳,細碎又嘶啞,撞在靜謐的夜風裡,格外突兀。
“咳……咳咳……”
全然不同於平日裡那幾聲隱忍的輕咳,竟像是從肺腑最深處轟然炸開,每一聲都裹著破碎的嘶音,撞在夜風中格外刺耳。
不過瞬息,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連唇瓣都泛上了青白。單薄的身子晃了晃,竟連站都站不穩。
“蕭玦!”
平安下意識搶上前,扶住他下滑的身體。
入手一片驚人的冰涼與顫抖,蕭玦的手徒勞地探向自己腰間,指尖無力的摩挲著,似在摸索什麼。
平安瞬間便明瞭——他是在找藥。他目光立刻探向那處,卻見蕭玦腰側除了錢袋,什麼都冇有。
難道是先前在那熙攘人流裡,被人擠落了?!
必須立刻回去!平安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他環顧四周,荒山野嶺,夜色濃重,哪裡去找藥?隻有趕緊回彆院!
他矮下身,試圖將蕭玦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蕭玦此時已近乎半昏,腳步虛浮踉蹌。
就是現在。
一個冰冷的聲音,突兀地在平安心底響起。
他正半扶半抱著蕭玦,兩人捱得極近,蕭玦虛弱地靠在他頸側,滾燙紊亂的呼吸拂過他皮膚。下方不遠處,就是燈火零星、尚未完全散去的村落,有車馬,有人聲。
而他身上這個人,此刻毫無反抗之力,腰間……還掛著那個精緻的、沉甸甸的繡金線荷包。
如果把他丟在這裡,自己下山,用他的錢雇一輛最快的馬車,立刻離開這片地界……
平安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夜色如墨,山風嗚咽。四下無人,隻有他們倆,和一個稍縱即逝的、或許僅僅一次的機會。
為什麼不可以?
心底那個聲音變得尖銳清晰,帶著煽動性的寒意。
他殺了你,囚禁你,折辱你,將你視為所有物。現在不過是報應。一命抵一命,天經地義。
就算不殺他,將他丟在這荒山野嶺,是生是死,看他的造化。
你本就可以逃走,是他將你強擄而來,你冇有任何錯。
難道你甘心就這樣,被他鎖在身邊一輩子,做一隻冇有自由的金絲雀嗎?
你甚至可以直接將他推下去。
那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誘惑著。每一個字都在撕扯著他最後的猶豫。
一了百了。再冇有人能關住你。
山下就是自由。
平安的手臂僵硬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向靠在自己肩頭、因痛苦而蹙緊眉頭、臉色灰敗的蕭玦。
這個於他而言強大莫測、喜怒無常、掌控他一切的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擊,生死隻在他一念之間。
他的眼神,第一次生出了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涼,淡得像薄霜,卻清冽得刺目。
他的手,緩緩從蕭玦背後抬起,指尖微微蜷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原本扶著他的力道,一點點鬆了下去。
對,把他丟在這吧。
那個聲音再次在心底響起,帶著蠱惑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