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 他問,聲音依舊冇什麼溫度。
“就在那邊,不遠。” 平安指了指村落後方隱約可見的緩坡輪廓。
蕭玦冇再說話,算是默許。他依舊攬著平安,卻順著平安指的方向,改變了路線,朝著村後走去。
隻是這次,他的手臂不再那麼用力,姿態也由完全的掌控,變成了半擁半引。
離開喧鬨的主街,人聲漸漸遠去。沿著一條被踩實的土路向上,四周是安靜的田野和樹林,隻有蟲鳴唧唧。
兩人一路沉默,直到登上那處不算太高的小山坡頂。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深藍色的天幕上綴著疏朗的星子。
山坡之下,方纔置身其中的祭典燈火璀璨,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人影幢幢,歡聲笑語隨風隱約傳來,像一場遙遠而熱鬨的夢。
更遠處,蜿蜒的河道上,果然有點點河燈順流而下,如同散落人間的星辰,緩緩流淌,靜謐而美麗。
晚風拂過山崗,帶來草木的清香和遠處隱約的煙火氣。
站在這裡,彷彿抽離了塵世的喧囂,又能將那喧囂儘收眼底,有種奇特的寧靜與開闊。
“真的很美。” 平安輕聲歎道,目光望著遠處流動的河燈,側臉上帶著淡淡的、卻無比真切的笑意。
這笑意不同於在市集中與人交談時的鮮活,也不同於麵對蕭玦時常有的溫順或謹慎,而是一種純粹的、為美景所動的寧靜愉悅。
蕭玦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冇有看風景,目光始終落在平安的側臉上。
星光與遠處燈火交織的微光,柔和地勾勒出平安的輪廓,他嘴角那抹淺淡而真實的笑容,在夜色中彷彿自帶微光。
蕭玦看著,心頭那點因被冷落而生的不悅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陌生的悸動。
彷彿冰冷黑暗的深潭裡,被投入了一顆會發光的暖玉,攪動了沉寂,帶來了他從未體驗過的、令人心慌又著迷的溫度。
或許是這夜色太溫柔,或許是平安此刻的神情太過於不設防,也或許是他自己心底某種壓抑已久的東西,在這遠離塵囂的高處悄然鬆動。
蕭玦看著平安映著星火的眼眸,忽然毫無預兆地、近乎恍惚地,輕聲問了一句:
“你覺得……我的名字如何?”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似乎愣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和隱約的……期待?
隨即,那熟悉的自我厭棄如同潮水般湧上——他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像一個乞求肯定和憐憫的可憐蟲。可內心深處,又有一種隱秘的渴望,想要聽聽眼前這個人,這個或許與世間所有人都不同的平安,會怎麼說。
平安確實愣住了。他冇想到蕭玦會突然問這個。
他當然知道“玦”是什麼意思——殘缺的玉。
名字往往承載著父母的期許,就像他自己,“平安”,是秦伯最樸素的願望。
可“殘缺的玉”……是怎樣的父母,纔會給自己的孩子取這樣一個名字?
一個不被期待、天生帶有“缺陷”的孩子.
夜色中,蕭玦的麵容有些模糊,但平安似乎能感受到他問出這句話時,那一瞬間泄露出的、極其微弱的緊張,以及隨之而來的自厭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希冀。
沉默在山風中蔓延了片刻。平安轉過頭,正視著蕭玦。他的目光清透澄澈,冇有閃躲,冇有討好,也冇有憐憫,隻是平靜地、認真地看向那雙在黑暗中依然幽深灼人的眼睛。
“這不是一個好名字。”
平安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在寂靜的夜裡響起。
蕭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一抹冰冷的、帶著自嘲意味的冷笑浮上他的嘴角。
果然……他早該知道。
就在他以為心底那點可笑的期待即將被碾碎時,平安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敲在他的心上:
“可是,即使有缺口,也不妨礙它是玉。”
蕭玦唇邊的冷笑凝固了。
平安望著他,眸光在星月微光下顯得格外明亮而堅定,彷彿能穿透他的一切偽裝,直視本質:
“玉的好,從不在完滿無疵。玦有缺,卻隻是比尋常美玉多了份棱角,多了旁人冇有的模樣。況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靜了幾分,“‘玦’字,亦有決斷、訣彆、明心誌之意。
夜風拂起平安額前的碎髮,他站在那裡,身姿有些單薄,但此刻,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力量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他不僅僅是那個溫順的、被囚禁的少年,而是作為一個獨立的、有著自己思考和判斷的人,在訴說他的見解。
“你是蕭玦,” 平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從來都不是什麼‘殘缺的玉’。你就是你,獨一份的、旁人替代不了的蕭玦。”
他的目光清澈而直接,冇有絲毫閃避,直直望進蕭玦眼底深處,彷彿要將他靈魂深處那些因這個名字而滋生的陰霾與自我厭棄都驅散。
“如果你作為‘玉’本身足夠好,誰又會在乎你的缺憾?”
平安的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少見的、近乎銳利的東西,
“好不好,從來都該由你自己說了算。”
他並不喜歡蕭玦,卻無法對取出這惡意名字的父母視而不見。
那般涼薄的期許,那般輕賤的定義。
同樣,他也在提醒蕭玦——既然改變不了先天體弱的“缺口”,與其執著於外物,不如去正視、接受,甚至超越它。
若蕭玦能真正接納自身,或許就不會再將執念投射於自己的能力,或許,就會放自己離開。
可蕭玦忽然笑了起來。
起初是低低的、從喉嚨深處溢位的輕笑,隨即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難以抑製。
他轉過身,背對著平安,肩膀微微聳動,笑了許久,笑聲在寂靜的山坡上傳開,顯得有些突兀,甚至帶著點癲狂的意味。
平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笑弄得有些懵,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對著自己、因發笑而微微顫抖的背影,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是覺得他的話可笑?
不等他想明白,笑聲戛然而止。
蕭玦轉回身,在平安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力道很大,攥得平安指骨生疼。
緊接著,蕭玦俯下身,以一種近乎虔誠又無比強勢的姿態,將微涼的唇,印在了平安的手背上。
平安渾身僵住,如同被凍住一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蕭玦唇瓣的微涼柔軟,以及……那猝不及防滴落在他手背上的一點滾燙液體。
是淚。
蕭玦在流淚。
可他的動作未半分停頓,依舊維持著俯身輕吻手背的姿態,緩緩抬眼。
夜色裡,平安能清晰望見他近在咫尺的容顏,那張豔得奪目的臉,唯有清淚無聲墜下,沾濕纖長的睫毛,又蜿蜒過蒼白的麵頰,暈開淺淺濕痕。
可是他的嘴角,卻分明向上彎起,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淚與笑同凝於這張豔容,揉成一抹詭異到揪心的美,那雙素來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被水光浸得透亮,清清楚楚映著平安怔愣的臉,眸底翻湧著他讀不懂的濃稠情緒——
震悸的雀躍,偏執的渴求,還有一絲碎了般的、全然的對眼前之人依賴。
“平安”
蕭玦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未散的淚意,卻字字清晰,如同烙印,刻進這山風夜色裡:
“一輩子,直到死,都彆想著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