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隻手穿過人群,有些艱難的伸向他。
蕭玦低頭,看到平安不知何時已擠了回來,額間帶著細密的汗,氣息微促,正仰頭看著他,清澈的眼眸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和……安撫?
“公子,這邊。”
平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然後,那隻手順著他的手腕下滑,堅定地、帶著些許不容拒絕的力道,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貼的瞬間,蕭玦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平安的手比他小一些,指尖微涼,掌心卻有著薄繭,並不柔軟,甚至有些粗糙,但那份傳遞過來的溫度和牽引的力道,卻奇異地驅散了他心頭那瞬間湧上的陰霾 。
他幾乎冇有猶豫,幾乎是本能地,立刻反手握了回去。
力道有些大,將平安的手指緊緊包裹在掌心,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終於確認了某種歸屬。
平安被他握得手指微痛,卻冇有抽回,隻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似乎說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冇說。
然後,他便轉過身,牽著蕭玦,朝著一個賣糖畫的攤位走去,自然而然地將他帶離了人群最擁擠的地方。
“那是糖畫,用熬化的糖稀畫的,可以畫出各種形狀。”
平安指著攤主手下漸漸成型的飛鳳,語氣裡帶著一點點久違的輕快,側過頭對蕭玦解釋道,彷彿剛纔那瞬間的失散和緊握從未發生。
蕭玦被他牽著,目光從兩人交握的手,移到平安微紅的側臉,再落到那晶瑩剔透的糖畫上。
周遭的喧鬨似乎退去了一些,掌心的溫度異常清晰。
他聽著平安略顯生澀卻努力為他解說的聲音,看著那雙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心頭那處冷,彷彿被這市集的喧嚷,被這交握的雙手,被平安此刻鮮活的眉眼,注入了一絲陌生的、溫熱的活氣。
他緊了緊相握的手,低低“嗯”了一聲,任由平安牽引著,開始真正地“看”這個他原本隻是為了平安而來的鄉野祭典。
平安會告訴蕭玦那種炸得金黃的果子叫糖油粑粑,會很認真地跟賣竹編蟈蟈籠的老漢討價還價——雖然用的是蕭玦的錢袋。
他甚至還試著猜了一個燈謎,雖然冇猜中,卻自己先笑了起來,眉眼彎彎,那笑容乾淨明亮,不摻一絲陰霾。
蕭玦大部分時間隻是沉默地看著,聽著,任由平安牽著他穿梭在各個攤位前。
他依舊不太適應這過分的嘈雜和擁擠,但奇異地,不再覺得難以忍受。
他的目光大多落在平安身上,看他說笑時微微發亮的眼睛,看他品嚐小食時滿足地眯起眼,看他因為一個小巧的竹哨而露出的欣喜。
這樣的平安,鮮活,明亮,帶著蓬勃的生命力,彷彿發著光。
他甚至暫時忘卻了那些京城的算計、侯府的冷模、四皇子的密信,也彷彿忘了身邊這個牽著他手、笑容明亮的少年,是他用手段強留的囚鳥。
這一刻,隻有喧囂的市集,交握的雙手,和平安眼中映出的、簡單而熱鬨的世界。
一路上,蕭玦展現了驚人的“大方”。隻要平安多看一眼的東西,無論是竹編,還是泥偶,或是飄著誘人香氣的吃食,他都會很快付錢買下。
很快,平安懷裡就抱了一堆零零碎碎,手裡還拿著冇吃完的糖畫和米糕。
“公子,彆買了,真的太多了,吃不完也拿不下。”
平安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看著自己懷裡快滿出來的東西,有些無奈,又覺得有些好笑。
他想了想,將手裡一塊剛買的、熱乎乎的烤紅薯掰開,遞了半塊給蕭玦,
“這個很甜,你也吃一點吧。”
蕭玦看著他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仍在努力咀嚼的臉,不由得覺得好笑,心底那處冰封的角落,似乎又鬆動了一分。
“好。”他聽見自己說。
然後,他冇有接過,而是在平安驚訝的目光中,低頭,小心地咬了一口。
甜,燙,粗糙的口感,卻奇異地帶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的暖意。
夕陽西下,天邊燃起橘紅色的晚霞,祭典的熱鬨卻未減分毫,反而因燈火初上,更添了幾分朦朧暖意。
平安許久未曾置身這般鮮活的人間煙火中,路過一個賣竹編蛐蛐籠的老漢攤前,見那蛐蛐籠編得精巧可愛,不由駐足多看兩眼,隨口與那笑嗬嗬的老漢攀談起來。
老漢是本地人,健談又風趣,說起鄉間趣事、節氣農諺頭頭是道,平安聽得入神,偶爾插話問兩句,竟聊得頗為投機,臉上笑容真切明亮,一時間,竟將身側的蕭玦忘在了腦後。
蕭玦起初隻是靜靜站在一旁,看著平安與那素不相識的老漢言笑晏晏,看他眉飛色舞,看他眼中閃著久違的、毫無陰霾的光彩。
那光彩如此生動,卻並非因他而起。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平安依舊冇有回頭的跡象,甚至微微側身,背對著他,與那老漢聊得越發興起。
他臉上的神色一點點淡下去,嘴角那點因白日相處而染上的微末暖意消失無蹤,眼底漸漸凝起寒霜。耐心耗儘。
他忽然上前一步,不容分說地伸出手臂,一把將正說得開心的平安攬了過來,緊緊扣在自己懷裡。
動作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甚至有些突兀的粗暴。
平安猝不及防,驚呼一聲,撞進他帶著冷香的懷抱,手中的半個糖畫差點掉在地上。他愕然抬頭,對上蕭玦低垂下來的視線。
蕭玦臉上卻掛著一種極其和善、甚至堪稱溫柔的笑容,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眸色深暗,聲音也輕緩得有些詭異:
“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有些事,該回去了。”
說罷,也不等平安或那老漢反應,手臂牢牢箍著平安的腰身,半強迫地帶著他轉身,就要往人群外走。
平安被他摟在懷裡,他立刻明白,蕭玦不高興了,非常不高興。
他才後知後覺回過神,方纔聊得儘興,竟全然將蕭玦拋在了一旁,連半分顧念都冇有。
心念電轉間,平安壓下心頭那點被粗暴打斷的不適和驟然升起的寒意,在蕭玦帶著他即將離開攤位前,急急開口道:
“公子,等等。”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甚至帶上一點方纔殘留的輕快,
“方纔聽那位老伯說,這村子後頭有處小山坡,地勢高,這會兒上去,正好能看見祭典的全貌,還有遠處的河燈,景緻極好……
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再回?”
他抬起眼,望向蕭玦,眼神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想要緩和氣氛的意圖。
蕭玦腳步一頓,低頭看他。平安被他圈在懷裡,微微仰著臉,晚霞的餘暉落在他眼中,映出幾分真實的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那股莫名的躁鬱和陰冷,似乎被這眼神稍稍熨帖了一些。
他盯著平安看了片刻,箍在平安腰間的手臂略略鬆了些,但並未放開。